东钱湖的深秋，人间草木皆化作大自然的调色盘。11月26日，记者沿湖畔缓行至古村韩岭，尽头处，一座简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头上一块“耕耘书屋”的木牌格外显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黑衣蓝裤，穿着十分朴素，脸上泛着朴实又爽朗的笑容。他是在田埂上辛勤劳作的农民，也是用画笔描绘故乡山水的老艺术家——金华昌先生。

“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耕耘’二字再适合我不过了。”前半生，他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用锄头耕耘着脚下土地；后半生，他在一方画室挥洒笔墨，用画笔耕耘着心中山河。就在前不久‘湖光山阴’金华昌书画艺术展开展，我和老伴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他告诉记者。

缘分：一支铅笔，一本本子

“一个种地的农民，想学画画哪有不难的。”

20世纪80年代，金华昌和村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只是韩岭生产大队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农忙时，扛锄头、种庄稼。

唯一不同的是，农事间隙，别人大多在休息唠家常，而他却总是爱坐在山头，拿着一支铅笔、一本本子，涂涂画画。

“那时，脑子里根本没有作画的概念，只是想将眼前的山峦、草木、花鸟记录下来，画着画着，兴趣就越来越浓了。”

没有专业功底、没有名师指导的他，就这样一点点摸索着绘画艺术的门槛。

“我连画画要用什么样的纸张、颜料都搞不清楚。”回忆起往事，金华昌不禁莞尔，主动说起了一桩趣事。

当年夫妇俩拉了一车600斤的韩岭特产大冬瓜到宁波鼓楼去卖，几天后，却出奇地带着一沓“纸”回来了。

“冬瓜卖出去不过1角2分的价格，而铅画纸却要5毛钱一张。”

他当时简单地以为这批用巨资购入的材料就能画国画、油画了，结果回家一试，墨色晕不开，颜料也附着不上，画出来的根本不成样子。

后来，在鄞县文化馆一位老师的指点下，金华昌才知道铅画纸纸质薄、质硬、表面粗糙，更适合表现铅笔画的质感和层次。

“身边的大自然和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生活点滴，都是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源泉。”

在他一笔一画的精心勾勒下，乡亲们辛勤劳作的身影跃然纸上，5毛钱的铅画纸也变成了2元一张的素描画。

只是，一位不出名的农民的画拿出来卖，自然是看热闹的多，买画的少。最后，金华昌也只得忍痛将这堆价值远远不止“一车冬瓜”的画送了人。

远行：365天，圆一场求学梦

1996年，已经49岁、当了爷爷的金华昌做出了一个让乡亲们意外的决定——自费远赴北京求学。

“画画能当饭吃？不如多干点农活实在。”“这么大年纪还去当什么‘北漂’？”身边的乡亲们都不解，只有他的老伴全力支持。

学费8000元、来回车费2000多元，还要算上每月300多元的房租，这在20多年前，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当时的万把块，都可以在韩岭买栋房子了。”

为了精进技艺，金华昌觉着花多少成本都值得，但心里对老伴又很愧疚，“多年攒下的积蓄眨眼就没了，老伴从没抱怨过，家里的一切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肯让我多操心，只盼着我能安心在北京学画画。”

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日子是难忘的。宽敞的教室里，支起一排排画架，日复一日地临摹、写生，让“野路子”出身的他倍感压力。

“众多学子中，我的基本功不是最扎实的，天资条件也不优越，但我一定要做最能死磕功夫的那一个。”

从租住的北京胡同里的一间矮平房，到中央美院油画班，步行约莫半小时的路程，金华昌总是这样默默地告诫着自己。

凭着那股子韧劲，他在课上专注记录、追着老师请教，课下在画室反复打磨技巧，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在补差距、练功底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北京的进修经历，让他开阔了眼界，掌握了系统的绘画理论，笔下的家乡山水愈发鲜活立体，也有了更深厚的底蕴，一个韩岭走出的“农民”成了“学院派画家”。

结业后，他一直在家创作，先后开创了油画布上堆塑作品和中国山水画新画法，在作画时运用“皴”的手法，让画中山水更加真实、立体、颜色更丰富。

“可惜在2001年，后屋起了一场大火，早期的画作都烧干净了，一件也没能救出来。”金华昌至今感叹，200多幅辛苦画的作品，再也没有机会展现给世人了。

坚守：田埂上的老艺术家

“芒种夏至五月天，早出太阳落山迟。家妻深知耕种苦，常送点心解肚饥。”

展览上，一幅《芒种夏至图》仿佛将人带入到韩岭的湖山之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山脚下一位农民随意地坐在田埂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妻子送来的“点心饭”。

“劳作时体力消耗大，往往不到饭点就感到饥肠辘辘，这时候就想着一口老伴送来的点心垫一垫。”

金华昌的画里，处处可见家乡人与物的影子，藏着对土地的深情、对生活的热爱，更藏着40余年如一日的坚持与执着。

随后，记者参观了金华昌的“耕耘书屋”。书屋不大，拢共就一间摆放着餐桌、旧沙发的小客厅，一间卧房，还有几平方米的空间，陈列着笔墨纸砚，是金华昌日常创作的地方。

后屋的仓库里，则装着一幅幅画作，有国画、油画，还有自创的3D人物立体画。

“你们看，画上的人拿着扇子或是捧着碗，仿佛要从画板上活活走出来。”他自豪地介绍。

对金华昌来说，韩岭的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值得认真记录，比如书屋里的黄榉木、杉木根雕就是他非常珍视的宝贝，他还经常跑到山里采些野花、野草装点小院。这样闲适的生活，着实令人羡慕。

“今年我已经快80岁了，可年少的梦想依旧灿烂，我会一直一直画下去，把田埂上的故事，画给全世界看。”迎着东钱湖畔绯红的夕阳，金华昌这样说。

编辑 严宇莹 实习校对 欧阳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