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海北鄞州人丨汪维辉:把求真务实作为一生的功课
鄞响客户端 记者 石海彤 视频记者 任丹辉2026-09-07 07:48

从战船街的老屋,到桂子山的书斋,再到紫金港的讲台,汪维辉教授用40多年的时间,将“求真务实”四个字,深深地刻进了自己的学术生命与教书育人生涯里。

图为汪维辉接受本端记者专访。
近日,趁着汪维辉教授回鄞州探亲的机会,记者采访了这位语言学大家。从他当年作为“摸六株”的知青经历说起,到如今成长为引领汉语词汇史研究的学界领军人物,这段蝶变之路,既有时代的跌宕,更有个人的执着。

图为宁波师范专科学校首届毕业生留影。(汪维辉,第三排右二)
从“伐轮伐辐”到“语文学的功底,语言学的眼光”
1975年夏天,17岁的汪维辉从宁波六中毕业,次年1月来到鄞县望春公社长乐大队陆家生产队插队落户,成了一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
水田里的碎玻璃和瓦片,在他膝盖上留下了永远的疤痕,却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语言的“地气”——农民口中那些生动、朴素、充满生命力的宁波老话,成了他日后研究汉语词汇最原初的感性积累。
“群众的语言是非常生动、朴素、有感染力的。”回忆那段岁月,汪维辉满是动容。两年后,高考恢复,他抓住机遇,考入宁波师专中文科,就此与语言结缘。
真正“捅破学问窗户纸”的时刻,源于一篇关于《诗经·伐檀》的商榷文章。当有人认为“坎坎伐辐兮”“坎坎伐轮兮”的“辐”和“轮”是砍伐的目的时,正在读研三的汪维辉凭直觉提出了异议:凭什么“伐檀”是砍树,而“伐辐”“伐轮”就成了“砍成车辐”“砍成车轮”?
他埋头查证,写下了第一篇真正有自己心得的论文《“伐轮”“伐辐”及其他》。“通过这个文章的写作,我悟到了做学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图为汪维辉和导师鲁国尧。
从华中师范大学杨潜斋先生处习得训诂学根基,到四川大学张永言先生处开启“常用词演变研究”的全新领域,再到南京大学鲁国尧先生处融入方言视野,汪维辉的学术道路,是一个不断“破圈”与“升维”的过程。
他与张永言先生合撰的《关于汉语词汇史研究的一点思考》,被誉为开启了汉语常用词演变研究的新领域,让汉语词汇史研究从零散的“疑难词语考释”,走向了系统的“历史脉络建构”。
2015年,他应友人之约,写下了那篇后来被高频引用的文章,凝练出影响无数后学的十二字箴言——“语文学的功底,语言学的眼光”。
“传统语文学,是根柢。你得老老实实去读古书,十三经、说文段注,该背的要背,要培养语感。”汪维辉解释道,“但光有语文学功底还不够,那是‘就字论字’。你还要有现代语言学的眼光,把汉语放在人类语言的普遍规律下去审视,把死的材料变成活的历史。”这番感悟,源于他对自己“轻薄浅妄”的深刻反思——博士入学考试时,面对张永言先生给出的《洛阳伽蓝记》标点解释题,他因不认识“纯菜”的异体字而“胡说一通”。

图为汪维辉获评浙江大学第八届学生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最佳指导教师”。
自此,他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份原始文献。他的书房里,至今珍藏着攻读硕士时用工楷抄写的《说文》“转注”“假借”卡片,和读博期间在川大286电脑上敲出的论文初稿。
从《东汉-隋常用词演变研究》到《汉语核心词的历史与现状研究》,他一点一点地勾勒着汉语三千年的“词汇地图”。面对年轻学者试图用纯语料库检索的方法研究词汇演变,他委婉地提醒:“语料库是工具,但不能代替人读书。没有语感,你连检索出来的例句对错都判断不了。”

图为汪维辉在浙江大学为学生作课后答疑。
靠“干货”吸引学生,用“严”字赢得尊重
在浙江大学,汪维辉的课是一座难求的“网红课”。
学生们在匿名评教平台上留下这样的评价:“干货很多,要认真听。人很好,很和善,非常谦虚。但是给分不高,错过真的可惜。”“汪老师绝对是大学里遇到最好的老师,严谨、认真、负责,就是你在进大学之前想象中的那种大学教授。”“听课很幸福……连手机都不想玩!”连续多年,他都以最高得票被学生评为“我最喜爱的老师”。
“靠什么吸引学生?”面对记者的提问,汪维辉的回答朴实而笃定:“靠内容取胜。给学生‘干货’。”
他始终认为,在大学教书,教学技巧是次要的,科研才是教学的源头活水。
讲《古代汉语》,他会直指教材中存在的可商榷之处;讲《汉语史》,他常把自己的研究心得融入课堂。
即便内容专业艰深,他也能用清晰的逻辑和鲜活的例子,让它变得通俗易懂。“面对来自浙大、南大的优秀本科生,不怕你讲深了,就怕你讲浅了。”
他曾有句口头禅:“学生的事都是大事。”有学生对成绩存疑,他会约到办公室,当面分析试卷,指出问题所在;学生发来论文,他会逐字逐句批注,返回去的稿子常常是“满篇红”。

图为汪维辉带学生在杭州江洋畈秋游。
这份“严”,既出自天性,也有师门的传承。
他记得自己的博导张永言先生,会用铅笔在稿纸右侧空白处细细批注,提供参考文献,甚至改正字句和标点符号。“一丝不苟,学识渊博。学莫便乎近其人。”
他敢于对学生“狠”,要求学生作业必须用繁体字书写,范文需能背诵并默写。有学生留言:“作业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是想做文字学的,真的有点吃不消。”
但更多的学生感激这份“狠”:“分数是靠考出来的,不水。认真学有高分可能。”一位学生在来信中写道,他在课堂上提到的四个词——“严谨,认真,仔细,踏实”,被自己记在笔记本上,“框起来加粗了”,并从此改变了大学的学习态度。
“优秀的学生内心是瞧不起‘乡愿’式老师的。”汪维辉说,“该‘狠’处就得‘狠’,这样反而会赢得学生的认可和尊敬。”
在AI时代,这位年近古稀的学者并不排斥技术。他会用豆包做PPT,用AI辅助翻译英文摘要。但他反复告诫学生:“AI做不了研究。一篇论文真正的价值在于你的‘新见’,你提出一个前人没发现的规律,把它论证清楚,这个是AI永远替代不了的。”

图为青年时期汪维辉。
人生当自强,文科有其“无用之用”
回望自己60多年的人生,汪维辉将自己的成长之路浓缩为5个字——“人生当自强”。
“我这一生,可以说是没有虚度光阴。”他常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金句”。
经历过特殊时期基础教育的匮乏,体验过寒冬酷暑里站19个小时火车的求学路,也曾因重病住院险些与博士失之交臂。但他从不怨天尤人,只是“抓住每一分钟时间拼命学习”。
“人都是有惰性的,但会议、项目会逼着你往前走。”他坦言,自己的许多重要成果,都是被“逼”出来的,而根本的动力,则源于对学术纯粹的兴趣。
对于当下不时出现的“文科无用论”,汪维辉有自己的坚持。“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他举例说,发达国家其人文科学同样高度发达。“我们这么一个泱泱大国,是需要一批优秀的传统人文学科学者的。不能因为一时风气,就否定其长远价值。”
他寄语年轻学子:“要老老实实读书,打好基础。把基础打扎实了,你的后发优势是别人比不了的。”对于家乡鄞州,这片被他视为“第二故乡”的土地,他饱含深情。
他记得父母在此工作至退休,记得自己在望春桥边背诵《师说》的清晨,也记得和师友合作编写《阿拉宁波话》《宁波方言词典》的时光。“我常说,真正改变我命运的,是高考。而这片土地,给了我最初的文化基因和面对一切困难的韧性。”

图为汪维辉(后排右六)参加世界中国学大会。
如今,汪维辉依然忙碌。他不仅担任着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还兼任《汉语大词典》第二版副主编。但他心中还有一个“自选动作”——完成一部自己满意的《〈诗经〉译注》,希望能尽可能地还原诗篇原意,“很多著名学者到了晚年,都会回归经典。这是‘经典情结’吧。”
采访最后,他题了四个字:求真务实。这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他送给所有年轻人的寄语。从乡间走出的穷孩子,到享誉学林的语言学大家,汪维辉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最朴素的道理是求真务实,自强不息。
人物感言:
求真务实,为人为学,最重要的还是一个“真”字。
靠什么吸引学生?不是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扎扎实实的“干货”。
文科是无用之用。只要人类社会存在,人文学科就永远有它存在的价值。

图为汪维辉给读者的寄语。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