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海北鄞州人 | 戴朝波:IEC席位上的鄞州人
鄞响客户端 记者 俞珠飞 视频 徐欣2026-10-07 08:39

采访戴朝波是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他刚从西安参加完一个全国电力相关会议,风尘仆仆地走下飞机,就被本端记者“截”住了。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几分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一聊起家乡、聊起电力电子技术,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图为戴朝波接受记者专访。
这位从宁波鄞州走出去的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如今是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电力电子研究所的三级职员,更是国际电工委员会(IEC)多项标准的核心制定者。
“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咱们抓紧时间。”没有客套,他的访谈直接、务实,就如他30多年来在电力电子领域攻坚克难的风格。
一颗“不甘心”的种子
戴朝波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父母的亲戚里,他都是“破天荒”的那一个。
1991年他报考合肥工业大学,在专业目录中看到“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觉得名字听起来不错,就选了。”等进了学校才知道,这个专业简称“发电”,当时是大家不太愿意去的“难兄难弟”。
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有趣——最近几年,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成了工科的王牌专业,电力电子也站上了关键技术的高地。“回头想想,真的是运气好。但运气来的时候,你得接得住它。”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相信运气,更要努力。
他的童年和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家里穷,母亲起早贪黑做草席,父亲打零工。外婆劝母亲让他早点帮家里干农活,但母亲宁愿自己吃苦,也坚持供他读书。“父母亲都只读了小学,他们吃了没文化的苦,对读书这件事格外看重。”正是这种鄞州人骨子里的“崇文重教”,用最朴素的方式,为他铺出了一条上学的路。
从村小到镇中学,再到鄞县中学,他的求学之路一步步走出了乡村。1995年,他考入电力工业部电力科学研究院(现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攻读硕士学位。导师说:“电力电子是未来,你做电力电子吧。”他就一头扎进了这个当时还很冷门的领域。
硕士期间,他遇到了第一个“过不去的坎”。实验里一个叫IGBT的元器件,门极经常短路、烧掉。他怀疑是电压太高,请教清华大学的老师也没能解决。那时国内做电力电子的人很少,资料有限,加上研究室项目多、人手少,这个课题最后停了。“我心里一直很不甘。”他说。

图为电力行业电能质量及柔性输电标准技术委员会四届五次会议2024年年会上,戴朝波作柔性交流输电专业方向技术标准体系修订的汇报。
这份不甘,伴随他到了英国。2002年,他远赴伯明翰大学攻读博士学位。2005年,做MOSFET实验时,再次出现类似的短路故障。这一次,他没有轻易下结论,而是反复和同学、老师讨论,一点点排查。最后发现原因极其简单——散热器没有贴合紧密。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想起了1997年的那个难题:“应该也是散热,不是过电压。”此时,他才释然,“终于对得起1997年那个停掉的项目了。”
“这件事让我学会了两点:第一,技术问题往往出在最基础、最容易忽略的地方;第二,不怕后知后觉,就怕不知不觉。只要肯追问,当年没解开的结,后来也会成为你经验的养分。”他顿了顿,说:“这或许是我们鄞州人的一个特点:一件事没做成,心里就放不下。做事情肯定有成功和失败,失败了要认,认了再学。”
博士毕业后,他完全可以留在国外。“英国太小,电力系统不会有太大投入。我留下来大概率进高校,但我数学功底略差,写文章要吃亏。再看国内,电网更新迭代非常快,电科院有很多科研经费和示范工程。回国应该能用得上。”2006年4月,他带着博士学位和一颗“想干大事”的心,回到了北京。
从实验室的波形到世界的标准
回国后,戴朝波面临的第一项硬任务,是开发大功率IGBT换流桥功率模块。工期紧、技术难度大,团队人员少且缺乏经验。公司领导急得两三天就问一次进展。
他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也很“鄞州”——拼命加班。他把在英国做实验的经验应用过来,打电话向韩国同学请教,仔细核查结构设计和驱动板电路。等电路板做好,调试一次成功。“解决了这个最关键的核心难题,剩下的就只是常规工作量了。”他也很快被调到另一个部门去解决新的难题。

图为戴朝波著作《串连电容补偿装置技术与应用》(左),戴朝波著作《电子系统故障电流限制技术原理与应用》(右)。
这种“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经历,让他完整接触了从研发到工程的链条。他先后参与了中国第一个500千伏国产可控串补工程——伊敏-冯屯工程,第一个500千伏故障电流限制器——瓶窑工程,以及世界电压等级最高、容量最大的1000千伏特高压串联补偿工程——长治-南阳-荆门工程。
这些工程解决的核心问题,让同样的输电线路,送出更多的电,而且送得更稳。“比如两条线路加装串补,输送容量可以顶三条线路。少建一条线路,不仅降低成本,还能保护自然环境。”他解释说。
在他看来,每天面对的这些波形不仅不枯燥,而且是生动而有趣的,“电力电子技术就是控制电压电流波形的。当输出的波形符合预期,我会非常高兴——这说明猜测是合适的,方案是合理的,结果是理想的。”
他的研究始终跟着国家发展的步子走。经济要发展,就要消耗更多电力;要输送更多电力,电网就得升级。而戴朝波最令人瞩目的成就,近年来逐渐从工程转向了标准。

图为2025年9月戴朝波(第四排左二)在瑞士弗里堡参加IECTC 33全会时的合影。
2026年2月,由我国发起的《高压直流输电系统用直流滤波电容器》国际标准提案,通过IEC(国际电工委员会)正式立项,戴朝波担任项目负责人。这意味着中国在高压直流输电这一全球能源转型的战略技术领域,正在填补一项国际标准空白。他坦言:“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最有成就感的事。”标准计划2029年正式出版,他深感责任重大。
担任IEC标准项目负责人,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头衔。“你要组织全球多个国家的专家一起讨论,字斟句酌地编写标准。各国利益不同,技术路线也有分歧,你得把大家拢到一起,达成共识。这是沉甸甸的责任。”但他认为,中国直流输电工程最多、经验最丰富,无论是国内厂家还是西门子、ABB等国际公司都深度参与了中国项目,“我们有责任把经验贡献出来,推动行业往前走。”
除了IEC,他还担任全国电力电容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参与多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编制。
一路走来也有遗憾。2017年,他参与的《特高压串联补偿装置》项目申报国家技术发明奖,最终未成功。“那是这辈子离国家奖最近的一次,遗憾了很久。但能参与那样一个世界级工程,本身就是幸运。奖项没拿到,技术却实实在在地落地了,到今天还在为国家的电力能源输送做贡献,算是把论文写在了祖国的大地上。”
家乡的根与未来的光
虽然常年在北京工作,但戴朝波对家乡的关注从未减少,“从上大学到现在,平均两三年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去都觉得既亲切又陌生。”
2017年,他参加在宁波举办的“中国第三代半导体产业发展高峰论坛”,走在鄞州区的街头,高楼林立、道路宽阔,几乎认不出小时候记忆里的鄞县。
让他印象更深的是教育的变化。他读高中时,知道的本地大学只有宁波大学和宁波师范学院;后来有了宁波诺丁汉大学;再后来,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也建起来了,由宁波籍企业家捐资兴办。“高水平大学的出现,一是让宁波的发展更有后劲——没有研发和人才支撑的发展很难持续;二是让宁波的孩子在家门口就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看到家乡越来越现代化、越来越重视教育和科技,他心里很踏实,也很自豪,“再苦再难,也要让孩子读书。这是我父母那一辈鄞州人最朴实的信念。”这份恩情,他一直用努力工作来回报。

2025年7月,戴朝波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参加中国电科院2025年“科创杯”足球赛合影。
读博士时,他曾想过放弃。语言不通、环境陌生、导师要求严苛,又听说不少师兄师姐没能毕业。支撑他坚持下来的是三点:一是不喜欢半途而废;二是身边同学的鼓励;三是“底线勇气”。“我想,就算最后拿不到学位,难道我就活不下去了吗?不至于。大不了回宁波,总有一口饭吃。”正是这种鄞州人“不轻易认输,但也不会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的性格,让他熬过了那段艰难时光。
如今,戴朝波思考的已是更长远的问题。在能源变革的大背景下,传统同步发电机逐步退出,光伏、风电大规模接入,电网的电压、频率、惯量由谁来提供?“传统的光伏、风电只管发电,不干那些‘额外的活’。当大部分同步发电机退出了,调节电压、调节频率、提供惯量这些活该谁干?”他正在研究的,就是如何用电力电子技术接住这些活,让电网在新能源时代依然安全稳定。
“相信运气,更要努力。”他再次提到了这句话,“运气来了你得接得住,而能接住的唯一办法,就是平日里一点一滴的积累和不放弃。”
他提起硕士时那个停掉的项目,又提起博士时解开的谜题,仿佛在说一个关于时间和坚持的寓言:一个普通人的努力,可以在时代的电网中,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光亮。而这束光,最终也会照亮他出发的地方。
人物感言
相信运气,更要努力。
一件事没做成,心里就放不下。
不怕后知后觉,就怕不知不觉。

图为戴朝波寄语。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