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去岁月的尘埃，越来越清晰地看见历史深处的画像。

今年是鄞籍书坛巨匠沙孟海诞辰125周年，如今，当我们谈起这位大师，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他留给我们的多面形象。

5年前，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碧血丹心：纪念沙孟海诞辰120周年”之“沙孟海书法篆刻艺术大展暨学术文献展”，从多个维度解读沙孟海的学术视野。今年12月3日，在杭州西泠印社美术馆举办“先生归来：沙孟海和他的时代”，今天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举办“学人气象：纪念沙孟海先生诞辰125周年展览”，这两场活动，再次向世人宣告，沙孟海，绝不仅仅是一位书法大家。

“他作为学者的一面往往被其书法的盛名所掩盖”，已成为更多人解读他的一个共识。

一

是的，一代宗师沙孟海不仅是一位学者，还是一位“跨界”的学者，他凭一己之力，积攒数十年钻研苦学之功，“玩转”了古典辞章、文字训诂、金石碑版、印学、书法学、文物学等领域。

除了在书法和篆刻上他是新时代民族艺术的一座高峰外，他在其他领域取得的成就包括但不止于：作为中国高等书法教育的重要开启者和奠基人之一，在书法教育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作为一社之长，为西泠印社的发展确立了核心目标；作为浙江文博事业的开拓者之一，负责全省文物调查和考古发掘，为多件重量级文物入藏浙博积极奔走；作为引领浙江书法近40年的关键性人物，他还培养了一批当今中国书坛的中坚力量，对当代书坛和中国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说到沙孟海的书风及书学造诣，形容他最多的词是“转益多师”和“穷源竟流”，这同样适合作为学者的沙孟海。

他曾说：“作为一个书法家，一方面要了解文字的结构和书体源流，借鉴名迹，熔古铸今，推陈出新，自成风貌。另一方面还得转益多师，要有字外功夫，诸如文学、文字学、史学、哲学等学识修养，更要有崇高的人格修养。”

在沙孟海旧居，有一张长长的名录，是沙孟海自己列出的有过交往的师友们，包括“亲炙”“私淑”等，多达几十人。冯君木、吴昌硕等名流列于其中。

追溯沙孟海的学养背景：幼承庭训，喜好书法与篆刻。早年赴宁波就读于浙江省立第四师范学校，随冯君木学习经史文学，又拜于书画篆刻巨匠吴昌硕门下，得其指教，造诣日深。

既延续了传统文人的师徒授受模式，又融合了现代学术研究的多元视角，是沙孟海独特的“转益多师”学术路径。

二

在书法大家沙孟海身上体现的尊重传统、敢于创新、勇于实践的艺术精神，在学者沙孟海身上同样化为了严谨治学、敢于创新的学术精神。

说到治学的严谨，中国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陈振濂总会提起当年已80岁高龄的沙老，在他的毕业论文上以一张张小纸条的形式，圈圈点点地写满了批注，一共提了200多条意见，那些纸页上的殷殷教诲，体现沙孟海在对待学问上的一丝不苟。

严谨也体现在他从事考古工作的态度上：在主持浙江文物普查期间，沙孟海对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的刻画符号进行了古文字学解读，将考古发现转化为文明源流的实证；在宁绍地区和杭嘉湖地区先后试掘或发掘了诸如良渚文化、崧泽文化、马家浜文化等文化类型的遗址和历代窑址后，繁忙工作之余，他撰写文物考古类论文十数篇。

在1983年11月召开的西泠印社建社八十周年大会上，沙孟海针对长期以来以“金石”指代“篆刻”，造成“金石学”与“印学”混淆的情况，对金石学、印学、篆刻学等概念作了区分和阐明，提出印社要以印学为主，加强学术研究，明确了篆刻学独立的思想。

他还以文字学、考古学为基础，注重实物与文献互证，曾将敦煌写经与碑刻作对比，提出“写手与刻手差异论”，修正了传统书论对碑帖的单一解读。

有着大量多学科知识打底，沙孟海在研究上也大胆创新，提出前人没有的学术思想，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充分体现了勇往直前的探索精神。

他在1930年发表的《近三百年的书学》堪称现代书法史学研究的开山之作，突破了传统人物小传和材料堆砌的论史方式，采用新史学的研究框架，按照字体和风格流派进行章节划分，总结晚明至民国十七年（1928）书法发展的历史流变。

他承续清代金石学的传统，同时吸纳王国维先生提出的结合“地下之新材料”与“纸上之材料”相互印证以考据历史的“二重证据法”。在同代学人中，他较早地引入现代考古学视野，拓展了传统金石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

他还突破片面看待传统书学的边界，综合金石学、文献学、社会学甚至生物学等多学科理论，开创跨学科的研究范式。如在《中国书法史图录》《沙孟海论书文集》中，他从遗传学的视角分析书风传承，提出“风格演变如生物进化，需兼顾环境与个体创新”的主张。

三

纵观沙孟海的艺术人生以及学术生涯，作为学者的他，无疑具备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品质，有着博大人文情怀和强烈爱国主义精神。同时，他毕生都在弘扬中华文化精神、传承民族艺术，艺术巨匠与卓越学者，在他身上合二为一。

抗战期间，沙孟海通过金石考证参与文物保护，晚年又推动书法国际化，不仅策划了“首届国际印学研讨会”，还接纳过40余名留学生进行书法教育。

今天，纪念沙孟海先生诞辰125周年——第三届“书法学”学科建设学术报告会与“学人气象：纪念沙孟海先生诞辰125周年展览”同步在浙博之江馆举行。

已持续三届的“书法学”学科建设学术报告会，从“聚焦作为教育家的沙孟海”的视角出发，通过高举沙孟海学术旗帜，弘扬他的学术精神，推进新时代学术研究，构筑未来的书法学学科构架。

倘若从最早在宁波做私塾课徒算起，沙孟海一生中从事教育工作已有70余年的教龄，他的教学实践，历经新旧两个时代的变迁，新旧两种教学制度和方法的转换：1919年起，他先后在宁波、上海、广州、南京等地担任教职，新中国成立初期在浙江大学中文系、人类学系担任中国古典文学、金石学、古器物学等课的教授，1963年，参与我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本科书法专业的成立并承担教学工作，1979年参与我国第一批书法研究生的招生与教学工作，被聘为教授。

作为中国高等书法教育的重要奠基人，沙孟海长期执教于浙江大学、中国美术学院等高校，主讲金石学、书法史与印学理论，推动“书法学”学科体系的构建与发展。

沙孟海，艺术宗师，学问大家，更是一位“带着体温的文化传承者”。他的一生，碧血丹心，为国为乡，人民可鉴，历史可鉴，给后来者留下了历久弥新的启迪价值。

我们，作为他的同乡，他的后学，更是在一场场展览，一次次观看，一次次研讨与倾听中，走近他，怀念他，铭记他，致敬他。

编辑 陈洁 校对 邵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