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① | 人间的消息
鄞响客户端 赵柏田2026-01-21 08:11
【开栏的话】
“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图为秋日太白山,依然可见荆公诗“太白巃嵷东南驰,众岭环合青纷披”描绘的胜景。
《太白岩》
太白巃嵷东南驰,众岭环合青纷披。
烟云厚薄皆可爱,树石疏密自相宜。
阳春已归鸟语乐,溪水不动鱼行迟。
生民何由得处所,与兹鱼鸟相谐熙。
高高耸立的太白岭啊,如同一匹骏马向着东南奔驰,
群峰合抱,连绵的绿色就像从天上披垂而下。
山间烟云升起,有厚有薄,
进到眼里都那么可爱。
树和石,疏密相间,
一切都刚刚好。
尽管春天已逝,鸟儿却全不当事,
它们的叫声听上去还是那么欢乐。
溪水不动,鱼影迟迟,
时间回到了太古,在山中凝固。
要到什么时候呢,普天下的黎民百姓
才能与鱼鸟一样快乐而自由?
【注释】
太白岩:即太白山。《方舆纪要》:“太白山在宁波府东六十里,视诸山最为雄竣。”《名胜志》:“越五里为天童山。晋永康中,僧义兴卓锡于此,有童子给役薪水,久之辞去,曰:‘吾太白星也,上帝谴侍左右。’言讫不见。太白、天童之名,实昉于此。”
巃嵷:山势高峻的样子。司马相如《上林赋》:“于是乎崇山矗矗矗,巃嵷崔巍。”
纷披:多且散乱。杜甫《九日寄岑参》诗:“是节东篱菊,纷披为谁秀?”
谐熙:共同嬉戏,引伸为一种自由自在、和睦共处的状态。李璧《王荆文公诗笺注》:“日观鱼鸟之乐,而感民生之艰。退之《祭侄孙文》,‘出从予人,既相谐熙。’”

图为王安石(1021——1086)像
诗型•押韵∣七言律诗。平水韵:上平四支。
庆历七年(1047)仲冬,王安石知鄞半年后,从十一月七日至二十日,花十三天时间,出巡县属十九乡,考察水文、地理,访问碶工、僧人,其经过,他写入了一篇《鄞县经游记》的散文里。
十一月十四日,王安石自县衙出发七天后,抵天童寺。宿过一晚,在友人瑞新禅师陪同下,登寺后大石,眺望玲珑岩听猿猴啼鸣,回到天童寺之西堂就食。出天童,到东吴,雇舟继续西行。《鄞县经游记》记述其此段考察线路:
“甲申,游天童山,宿景德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须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吴,具舟以西。”
景德寺,即天童寺,景德四年(1007)真宗赐名“天童景德禅寺”。
这是王安石第一次到天童寺。一千余字的考察记录告诉我们,他是先到灵岩、石湫一带滨海地区,再沿芦江水道到天童寺的。途中,他翻越了太白岭,即从今北仑方向翻山而来。按《新修天童寺志》(宗教文化出版社1997年版),“由寺出伏虎亭向东,过溪桥,傍顺娘庙,经上下三塘村,即达太白岭。”
这首诗,正是王安石过太白山而作。
此诗首句,境界开阔,有着韩愈诗的雄奇姿肆。太白岭向东南飞驰而去,虽是冬季,漫山遍野的绿,仍凌乱而又盛大,纷披涌动,于无序中见出大秩序。这样一个开头,加上“巃嵷”“烟云”“树石”“鸟鱼”这些纷至沓来的意象,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韩愈的《南山诗》,用一连串类比对终南山雕镂物状,极尽描绘之能事。
但王安石并不是要让你对太白山生出“大哉立天地”韩愈式的慨叹来。韩诗写南山,赞美的是造物主的伟大,荆公写太白山,收笔还是要落在一县“生民”上。
如果要由这两首诗作一个区分的话,韩诗是诗人哲学家的诗,王诗是政治家的诗。或者说,诗中流露了一个政治家早年的襟怀。
王安石有大诗才,却不以做一个诗人为满足,有一则逸闻如是记载:王安石初次与欧阳修见面,欧阳修很称道他的诗文,《赠王介甫》诗有句,“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将之与自己平生最敬佩的李白和韩愈作比。但王安石《奉酬永叔见寄》却回答:“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他不想强学文章,无病呻吟,而是希望文字能够传承“道义”。
于是在首联这样一个高亢的调门之后,颔联有一点往回收的意味,诗人的目光转向了小一个等级的事物上:烟云与树石。它们在山中不管什么样的形态,是厚的薄的,还是疏的密的,总之都是“可爱”“相宜”的。一切景语皆情语,初读此诗,你会觉得,王安石来到太白山中,心情很是不错。
视线继续收窄,颈联注目的是更微小的事物:鸟和鱼。鸟的叫声很欢乐。鱼在静潭中如同睡着了一样,半天才动一下。这是一幅令人松驰的画面,一方面它饱含生机,另一方面,你会感觉到这是一个自然和谐的世界。
如果按着常规的思路,如此令人愉悦的景致下,诗人接下来应该会慨叹人与物化,让诗思继续萦绕在烟云、树石、鱼鸟这些事物上,表达对宁静美好世界的向往。但王安石在尾联没有这么做。诗思在这里转折了,转到了一个王安石式的方向上,这是一个对人间抱着美好愿景的方向。“生民”的出现,既显突兀,却也顺理成章,他觉得天下百姓就应该生活在这样一幅美好的图景里。
这跟杜甫在茅屋被秋风吹走时感慨“安得广厦千万间”不同。杜诗写苦难、写内心焦虑,是从个人遭际入手,是推己及人的,而王诗是在盛景之中想到生民之艰难,想到这一“处所”应该为天下万民所有。他也不像韩愈一力赞颂造物的雄奇,而是收笔在百姓的生活上。
王安石作诗,多意在言外。尾联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廊庙气”,有论家认为伤害了诗意。无意于闲抛心力作诗人,时刻留意着人间的消息,或许正是荆公之为荆公处。
王安石在明州三年写下的五十余首诗,皆可作如是观,他学的是杜甫、韩愈的诗体,诗歌精神上,则接续起了中晚唐“新乐府”诗歌关心民瘼的书写传统。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他看作十一世纪中国最忠实的现实主义者。
编辑 叶维娜 实习校对 欧阳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