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人日子里的“马”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2-08 07:49

马年春节近了,那声“哎格楞登唷”的马灯调,仿佛已随着渐浓的年意,在记忆里轻轻扬起。

这调子里的“马”,不只驮着锣鼓与欢笑,更早已从田头跑进屋里厢,悄然钻进宁波人绵长的日子深处。

它在“马马虎虎打三记”的童谣里,在老墙门的马头墙上,在木匠师傅的三脚马上,更在那锣鼓喧天的马灯调里,一声声“哎格楞登唷”,唱出了几百年的热闹。

图为走马塘马头墙。

这些“,是生活里“长”出来的驮着世俗的智慧,载着乡土的情趣,在四明大地上从古跑到今。

宁波人和“马”的交道,是从小就开始的。

小人做错事情,大人一边扬起手,一边又会心软,唱似地念:“本来要打千千万万记,现在功夫来不及,马马虎虎打三记一、二、三,山里有只老虎,老虎要咬人,关辣笼子里。笼子坏脱,老虎逃脱,逃到北京,买包糖精,缺嘴变做活生精”一场责罚,就在这带点宠溺的“马马虎虎”里消解了。

图为缩脚游戏。AI生成

小孩子排排坐玩数脚游戏,就会“踢踢扳扳,扳过南山, 南山北斗,至尊买牛,牛蹄马脚,失落蹄子佝一脚。”孩子们在跳跃的节奏里,仿佛能看见牛马交错的热闹景象,“马”就这样钻进了童年记忆。

更有一首老童谣,将读书进取的渴望与“马”紧紧相连:“第三考官骑白马,第四文章吃天下,十年寒窗十年功,十年针松好做栋,十年擦树造大船,十年虾潺跳龙门,勿种树木勿用功,后山黄泥要吃空!”那骑白马的考官形象,成了几代宁波学子心中“功名”与“出息”的最初图腾,也埋下了这片土地重教尚学的千年伏笔。

农谚俗语则凝结着更直接的世情观察。“爹做官,儿享福;牛耕田,马吃谷”,一句话道破世间不公;“人怕理,马怕鞭”,强调规矩与约束的力量;“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则是宽容与共情的智慧。

有一些生动比喻,勾勒出鲜活的市井画面比如“打马拨李听”,指桑骂槐的机锋尽显;“马车起堆”,形容人说话东拉西扯,不着边际;“马屁精(鬼)”,则是对谄媚者一针见血的讥讽。而“牛勿知角弯,马勿知面长”,则犀利地指向人性的无自知之明。

这些带着“马”的闲话,像饭桌上的咸齑,虽然普通,却最是下饭,道尽了宁波人洞明世事的一双眼,至今仍在街头巷尾流传。

屋里厢外头,眼睛看得见的“马”就更多了。

抬眼望见老宅,那高高耸立、形如昂首骏马的马头墙,防火防盗,也是一户人家的“门面”工匠美学的象征透着宁波人骨子里的讲究。

身上穿的,也离不开“马”。天冷时加在衣裳外头的坎肩,宁波老话不叫“背心”,就叫“马甲”或“马夹背单”,简单直接,仿佛穿上就有了几分随性与利落。

俯身察看旧物,马桶曾是家家户户的“半夜要紧桶”,其配套的刷子被形象地叫作“马桶刷帚”。田间地头,农民畚谷用的竹编簸箕,因形似而被称为“马嘴”;用久了,口子磨损,包上铁皮后,就成了更牢靠的“铁皮马嘴”。

工匠的行当里,“马”的身影更是稳当。木匠、篾匠师傅干活时坐跨的矮凳叫“三脚马”。它不高大,却是匠人最忠实的伙伴支撑起无数精巧家具的幕后功臣。石匠凿石头用的木架子,叫“石马”。老式织布机上那个卷布匹的大木轴,形如卧马,就叫“布马”或“卷布马”。即便是新时代的交通工具,当“摩托车”刚进入宁波时,人们也依照其发动机的声音,给它取了个既洋气又贴地的名字——“马达克”。

这些家什的名称,土得掉渣,却又妙趣横生。宁波人把对“马”那股子稳当、得力、有用的念想,都寄托在这些日日相伴的物件上,融进了勤恳劳作与踏实度日的寻常光景里了

图为朱金漆木雕。图源:鄞州非遗微信公众号

而当目光投向更精雅的器物与装饰,马的形象则从实用升华为艺术,展现出宁波人另一面的匠心与审美。

在国家级非遗“朱金漆木雕”中,骏马是常见的题材。无论是古戏台藻井上“八骏图”的流光溢彩,还是千工床围板浮雕里“马到成功”的生动刻画,金箔与朱漆映衬下的马匹,鬃毛飞扬,神采奕奕,都将富贵吉祥的祈愿与昂扬的生命力凝固在了木香之中。

与这份金碧辉煌相映的,是传统建筑上的灰雕。工匠以蛎灰为材,在古建筑的山墙、墙头、屋脊、檐角、照壁、门楼、门窗之上,塑出马、龙、虎等动物形象,象征吉祥、辟邪、接福纳瑞等文化内涵。

图为灰雕。图源:鄞州非遗微信公众号

同样雅致的,还有另一项非遗“骨木镶嵌”。匠人们用螺钿、牛骨等材料,在深色木坯上镶嵌出“骏马奔腾”或“林间牧马”的图画。那莹润的骨片与细腻的木纹,拼嵌出马匹肌肉的线条与奔跑的动态,在桌案、屏风上静默地讲述着风雅。

说起热闹,顶顶闹猛的“马”,要数春节里的“跑马灯”。称:“正月跑马灯,二月放风筝。”

锣鼓家什“咚咚锵”一敲,腰里缚着竹扎纸马、手里挥着彩穗短鞭的“马童”们就窜出来了。他们穿街走巷,见门就唱,见院就舞,即兴编出的吉祥话,句句都落在主人家心坎上。尤其是那声标志性的帮腔拖调——“哎格楞登唷”,声调一扬,宁波乡土的狂欢气息扑面而来。

图为1962年春节跑马灯。图源:鄞州非遗微信公众号

这支从明朝万历年间就跑起来的“马灯”,在2018年,正式成了宁波市级的非遗。

让这匹乡野的“马”跑得更远、嘶鸣更嘹亮的,离不开阿拉鄞州人、音乐家卢竹音。他把这些散落在田头巷尾的老调调,一点点收集拢,像收拾珍珠一样串起来。他保留了原汁原味的乡土气,又把旋律、节奏理得更清爽、更提神,让“马灯调”不再是田坎边的“野路子”,也能昂首挺胸登上音乐厅的大舞台,让更多耳朵听一听宁波乡土的腔调。

老树开新花,这匹“非遗”之马,如今跑得正欢。鄞州瞻岐镇,头发花白的老传承人,手下带着一帮最小只有岁的“小马驹”,路跑到了央视的镜头前。咸祥镇的“渔外婆马灯队”,阿婆们年纪加起来超过一千岁,可一跑起马灯,步子活络,眼神锃亮,精气神一点不输年轻人。唱的祝词也不光是“元宝滚进门”,新农村的新气象,也成了他们嘴里欢唱的新调调。

有人说,鄞州不产马,精神里却养着最烈的马。

这话不假。

鄞州靠海,先民们就把舟船当作“海上的马”,闯风斗浪,硬是闯出了一片天。这种“以舟作马”的胆魄,后来就成了鄞州人骨子里的“龙马精神”。古往今来,敢闯世界的鄞州人,从记载钓鱼岛的陈侃,到远渡东洋的蒋洲,再到“开台先师”沈光文,个个身上都有这股子“一马当先”的闯劲。

图为沙耆的《马》。

鄞州人的“马性”里,还有一股“马革裹尸”般的忠与韧。世道变迁,文化根脉不能断。南宋亡了,王应麟关起门来写出了流传七百多年的《三字经》;明朝灭了,鄞县一地竟聚集起全国近三分之一的“遗民诗社”,用笔墨守住气节。这份守护文脉的执拗,就像老马识途,总能在纷乱里找到方向,最终滋养出了影响深远的浙东学派。如今鄞州遍地开花的博物馆,便是这文化韧劲在新时代的延续。

鄞州多出读书种子,院士之乡名不虚传,这便是“老马识途”的智慧了。晓得读书明理是根本,晓得审时度势寻出路。从古时藏书的雅好,到今天新城的规划,每一次选择,都透着这股子清醒和远见。所以,鄞州的南宋石刻,动物里多的就是石马鄞州,这片精神的原野,如今更以“制造业单项冠军之城”的姿态,在全球经济的版图上纵马驰骋。

这份由历史喂养、被生活驾驭的闯劲、韧劲与智慧,早已化为这座城市最硬核的基因,驱动着它在新时代的赛道上奋蹄领先,再突破、攀新高


编辑 叶维娜  校对 陈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