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耆之“马” 万种情思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2-15 08:26

2月15日,沙耆逝世21周年之际,又逢农历马年将至。
当“马”作为生肖再度成为话题时,人们总会想起那位一生与马为伴的画家——沙耆。这位被誉为“中国梵高”的艺术家,以笔下的马承载了毕生的情感与思绪,那些奔腾、静立、回望的马,成为解读他传奇人生的重要密码。
图为沙耆画作。
1946至1947年间,沙耆旅欧10年归国,隐居在鄞县沙村。在老宅藜斋二楼昏黄的油灯下,他用从欧洲带回的颜料,在木板壁上创作了系列油画。
其中一匹静立的白马,凝视着远方的虚空,仿佛是沙耆自身的投射——一匹从西方归来,却在故土守望的孤寂之马。
一
沙耆与马的缘分,始于他的恩师徐悲鸿。
1934年,他师从徐悲鸿,三年后由徐悲鸿推荐赴比利时留学。
在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沙耆展现了惊人天赋,第二年便成为学院首位荣获优秀美术金质奖章的中国留学生,1940年更与毕加索等共同参展。然而,成功背后是巨大的精神压力。
1942年8月2日,沙耆第一次精神病发作。关于病因众说纷纭——创作压力、生活困境还是感情问题?出院后,他仍坚持参展社交,但第二次发病的隐患已然埋下。
在这种状态下,马成为他情感的出口。在比利时创作的《四马图》中,四匹马低头饮水,题有“饮水思源”之意,表达了海外游子对故土的眷恋。这幅画是送给沙耆曾求学过的上海宁波同乡会第一小学的,但因无法得到中国传统笔墨纸砚,他是用传统水墨在铅画纸上作的画,连印章都是用笔画上去的。
之后,马不断地出现在他的油画、中国画、报纸画中,甚至手稿本中也有大量的马的形象。低头的、奔跑的、望向远方的,有孤独一匹,也有双马、三马、四马,也有万马奔腾的。沙耆资深研究者史美章表示,他看到的仅五马图就不止30幅。
图为沙耆画作。
回国后,沙耆去过不少地方写生,每到一地,他总喜欢画马。1984年秋冬时节,沙耆住在天童林场4个月之久,他几乎给林场的每个职工都画过马。
那些马,正是他与世界对话的语言——孤独、渴望、不灭的魂。
二
被赋予不同命运的“马”中,最曲折的,当属木板壁画。
那是1946年回国后,沙耆在故居藜斋二楼创作的木板壁画,共11幅。《白马前的裸女》是其中唯一留在大陆的作品。画面中,一位裸女侧坐在红布之上,身后一匹白马凝视着远方。
其余10幅几经转手,最后由台湾卡门艺术中心收藏。
图为沙耆故居藜斋。
村民见到壁画后都认为画中女子与沙耆妻子十分相似。沙耆在国外时一直带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他20岁的妻子与刚满两个月的儿子。
而画中的白马,或许就是沙耆自己的化身——一匹远离家园,在欧洲驰骋却始终回望故土的白马。画中女子呈S形曲线,身体丰腴而窈窕。她右手中拿着一张信纸,左手上举,托于耳边,仿佛是在聆听远方传来的消息。
这幅画的艺术价值很高,有专家评论:“色彩古朴、笔触豪放,显示出一种浑厚高古气质……表现手法上却自有沙耆的独到之处。”
1989年,东钱湖一买家看中这幅画,以4000多元的价格购入。这在当时是一笔巨资,足以建起一间楼房。但也因是裸体画,买家被家人痛骂,一气之下将此画丢入东钱湖。半夜,心有不甘的他又偷偷拖回,在家藏了20多年。这也是目前在大陆发现的沙耆最大尺寸作品,为214厘米×102厘米。
买家坚信此画很值钱,2013年记者前去采访时,他的心理价位是300万元。3年后,此画以448.5万元拍卖成交,价格足足高出100多万元,成为迄今为止沙耆作品拍卖成交的第二高价。
三
这些“马”中,一幅双马图具有特殊的意义。
图为沙耆画作。
画中两匹马,左侧花马凝视着右侧白马远去。2020年,在艺是网拍平台的一次拍卖会上这样介绍:沙耆先生用大面积不同深浅的绿色颜料作为背景凸显层次,用红、白、褐色来描绘画面中部的花马。画面中红绿色调十分抓人眼球,大多红绿色调油画作品极易呈现出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但在沙耆的笔下,如此红绿交叠传递出的却是一种异常的沉静和安稳。
这幅画是沙耆的晚年代表作品,融合了印象派、野兽派与表现主义画派之风格,作于1992年10月10日,被认为是缅怀这一天逝世的沙孟海。
沙耆和沙孟海的关系非同一般,沙孟海曾经对沙耆的儿子沙天行说:“我们两家是在清道光年间分开的,你家是老三(秦贵房),我家是老四(竹房)。我与你父亲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
是沙孟海送沙耆入中学,又介绍沙耆进入上海昌明艺术专科学校念书。后因沙耆参加地下党组织活动被拘捕,保释出狱后,也是沙孟海为他改名(原名引年)为耆。也正是沙孟海发现沙耆的绘画天赋,将他推荐给了徐悲鸿,沙耆与绘画结缘的一生由此开启。
在沙耆蛰居鄞州的半个世纪里,沙孟海关心着他的生活,操心着他的病情。1980年,沙孟海为沙耆筹办画展,事无巨细。“沙耆画展”在杭州成功举办,随后又在上海、北京展出。
这些画作为沙耆旅欧回国时带来。1964年,沙孟海整理出百幅作品,徐悲鸿的一幅《双猫图》以沙耆母亲的名义捐赠给浙江省博物馆,沙耆大量珍贵作品得以保存。
这次展出,也让沙耆重回公众视野,创作也迎来新高峰。纵观沙耆一生的艺术历程,几乎浓缩了一部从古典主义再到印象主义直至抽象主义的油画历史,并集印象派、野兽派、表现主义和抽象主义之大成,被认为拉近了中国油画与西方油画的距离,是中国油画史上的一块里程碑。
图为沙耆画作。
鄞州区近年来为纪念这位本土艺术家做了大量工作:修缮沙耆故居、打造东钱湖露天美术馆展陈他的作品、建造沙耆艺术馆、发行沙耆个性化邮票、重排越剧《藜斋残梦》。2024年7月,浙江省博物馆举办“生命的延伸——沙耆110周年艺术展”。
如今的故居二楼,十一幅板壁画已是复制品。唯有一楼院墙上的那匹红马,仍在陈年斑驳中奋蹄奔腾——它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尘土与寂静,成为沙耆未曾远去的魂。
那抹沉红,是记忆里永不熄灭的孤火,也是一个时代在画布上刻下的、最倔强的蹄音。
编辑 崔静 校对 陈丹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