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③ | 青山捧出
鄞响客户端 赵柏田2026-03-07 07:26
“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天童道上》
山山桑柘绿浮空,春日莺啼谷口风。
二十里松行欲尽,青山捧出梵王宫。
清澈的溪水
穿过积年的树丛。
行过一山又一山,
那疯狂生长的桑树和柘树
如同一团绿色的气流引领世界上升。
谷口的风,依稀传来黄莺的啼鸣,
那是春天的入口处。
我沿着松林走了二十里地,
一直到道路的尽头,
苍翠的群山如手掌合拢
捧出一座山寺。
“桑柘”,桑木与柘木的合称。此两种树,多长于村前屋后,叶子皆可饲蚕,故被牧民官用来形容农桑之事。“谷口风”,似袭用自唐代诗人胡曾《咏史诗·东山》“几树莺啼谷口风”。“二十里松”很好理解,自小白岭脚下往天童寺,有二十里长的松道,系唐乾元二年(759)天童禅寺住持清闲禅师与昙德和尚种植。“梵王宫”,此处指天童寺无疑。诗型七言绝句。平水韵,上平一东。
庆历七年(1047)那次上天童山,王安石先到滨海的灵岩、石湫一带,再沿芦江水道而来。第二次来天童,他没有再走那条路。他是从州城出发,沿着后塘河一路向东往宝幢方向而去。
水道尽处,正是名唤“璎珞河头”的所在。
宝幢之名,出自佛教的经幢,璎珞,则是佛前的珠宝饰品。可证自唐以来,这条路便是明州人去天童寺、阿育王寺进香礼佛的必经之路。
舍舟登岸后的步行路线,至今尚在沿用:
从小白村后的万松关,经四脚凉亭、太平庵、吉祥亭,向东南行至小白岭(又名少白山),过揖让亭、广德亭,东行经种德亭,进入天童老街,再自彩虹桥附近折东北经伏虎亭、古山门、景倩亭,过清关桥,抵天童寺。全程约八公里,正与王诗“二十里松行欲尽”相合。
现在,年轻的县令正走在这条入山路上。
他脚下的这条二十里长的松道,道旁松是唐乾元二年(759)天童禅寺住持清闲禅师与昙德和尚种植的,他到访时,树龄已近三百年。
四十年前,本朝大中祥符年间,时任天童寺住持子凝禅师又补植过一些。老松虬劲,新松也正葱郁。中国植物里,松历来象征着高洁的品行。二十里松风吹拂,在他仿佛是经受了漫长的入寺仪式。后世袁燮至此,把松间风是当作雅乐来听的,称作“奏竽笙”。
图为通向禅寺的松径。
松道两侧,他看到满山满坡生长着的桑树和柘树。桑柘,在中国古典语境中也用来指称农事。春天,桑树和柘树都换了新叶。满目的绿,充塞天地,也象征着民间郁勃的生气。
二十七岁的诗人,正处在一个向上的年龄,他治下的县,也充满着生机,故此,他用了一个“浮”字,来指称这个上升中的世界。似乎为了应和他的好心情,谷口的黄莺,也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水村、山郭、酒旗、莺啼,正是晚唐小杜诗《江南春》的标配: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二十里松道即将走完,禅寺还没有露出真容。那必得是在最后几步,山径一转,雄伟的大寺才映入眼帘。
他步履未至时,深山藏着此寺,当他走完了命定的道路,佛寺终于在众山的拥簇下自动显形了。
亦如群峰合掌,“捧出”此宫。礼佛的虔敬,面对自然界的虔敬。全在这个动作里了。
那佛殿如此崔巍,层层梵宇如此庄严,正有如佛法的无上妙境。“青山捧出”,有如河蚌吐珠,该发生的自会发生,一切都刚刚好。
王安石深具佛家怀抱。他家乡抚州临川县的青原山,即是禅宗重要道场。少年时代随父王益迁居的韶州、金陵,也都是佛风炽盛之地。到中晚年,会通佛禅,更得诗禅一味之旨趣。退处江宁的住所,取名“半山园”,说是随分作园圃,也是寄身佛禅之意。

图为王安石像。
庆历七年(1047)王安石入鄞,与瑞新上人等方外人士交,两访天童寺,既为踏勘水利,亦为熏习宗风,沐浴法雨。
除此之外,《鄞县经游记》中提到的慈福院、灵岩山旌教院、保福寺、普宁院、资寿院、育王山等处,俱为佛家深修之地。想来工地附近,只要步履能到,大寺小庙,皆是他休憩和放松身心的场所。其他如杭州圣果寺、余姚龙泉寺、新昌大佛寺、越中天台山诸寺,也都留下过他的踪迹。
荆公青年时代诗,尚意气,少含蓄,他记录下这些佛地,便是见山是山,见寺是寺,不作言外之悬想。
《发粟至石陂寺》写他在县令任上放粮赈济灾民,昼夜忙碌,不敢怠慢,途中宿于水边小寺,借着僧家的灶头,三更天才吃上一口热乎饭。“蓦水穿山近更赊,三更燃火饭僧家。乘田有秩难逃责,从事虽勤敢叹嗟。”对所从事,他也只是一个“勤”字。
诗前两句,或化用自唐李陟诗,“望水寻山二里余,竹林斜到地仙居。”却多出一种紧迫感,一股烟火气。须知发粟救民这种事,本是缓不得的。故后两句借用了《孟子》所记孔子“乘田”事:“孔子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又:“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
诗作得法度谨严。语虽质朴,大政治家的胸襟已现。

图为王安石手迹。
另有《利济泉》,写的是鄞地一口山泉,亦见诗人对僧人生活的体察。“供厨煮浴方成沼,转磨鸣舂始到田。还了山中清净债,却来人间作丰年。”
这山泉,为山中寺僧供厨煮浴、转磨鸣舂,做完了这些,又流入田间,滋润庄稼。近代学者如胡适、丁文江,出处之际,常纠缠于自设的道德困境,搞不清“出山要比在山清”还是“出山不比在山清”。而一千年前的王荆公,他只是说,“还了山中清净债”。
人来世上走一遭,谁说不是来还债的呢?而他只是“利济”,来作“丰年”。他是为造福苍生呵。
此泉,当为荆公人格之写照。
“还了山中清净债”——此泉,亦当为青山“捧出”。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