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头夜雨足，门外春水生。”又是一年春耕时。

800多年前，一位从鄞县走出的南宋官员，就在这样一个春天里，拿起笔，对着农夫满是泥浆的双腿、蚕妇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完成了一次震撼历史的深情凝视。

他叫楼璹。他留下的《耕织图》，不仅让宋高宗赞不绝口，更在此后的几百年里，漂洋过海，成为世界认识中国农耕文明的一扇窗。

画就一部有韵的农书，泽被后世

南宋绍兴三年（1133），於潜，都城临安府的下辖县（今临安）。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山县，天目溪穿流而过，农田依山势层叠。楼璹到任县令时，正值宋金和议初成，国家疮痍待复。

出身鄞县望族的楼璹，没有坐在县衙里等批示。他“笃意民事，慨念农夫蚕妇之作苦，究访始末”，跑遍了南门畈、横山畈、方元畈等於潜十二乡的每一个大畈。

他看到了农夫那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的脚，看到了烈日下顺着脸颊淌进泥土的汗珠。有感于此，他决心做一件前人所未竟之事：用画笔为农人立传。

这就是《耕织图》，它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之作，而是一部用图像书写的农业百科全书。全卷共计四十五幅，耕图二十有一、织图二十有四，从浸种、耕、耙耨到入仓、祭神，从浴蚕、下蚕、喂蚕到织、剪帛，几乎涵盖了一年农桑的全过程。每图皆配以五言律诗一首，图文相映，相得益彰。

楼璹的用心不止于记录。他常与当地有经验的老农、蚕妇促膝长谈，探讨种田、植桑、织帛的技术要领，将其中的精要融入图画、律诗之中，并注重推广好技术，以惠及更多人。他注意到一种叫“秧马”的插秧工具，能减轻劳动强度，北宋诗人苏轼曾为之作过《秧马歌》，在《插秧》诗中推荐：“我将教秧马，代劳民莫忘”。

在《灌溉》《一耘》等图中，他还细致描绘了当时江南水乡常见的龙骨水车，记录下农人踏车引水、戽水灌田的劳作场景。在他的《收割》图中，农人弯腰挥镰，稻把成捆，仿佛能听见镰刀划过稻秆的沙沙声响。这些图像不仅是艺术的呈现，更是技术的传承——许多耕织知识与生产工具，至今仍在乡间留有遗风。

“春风老不知，蚕妇忙如许。呼儿刈青麦，朝饭已过午”“解衣日炙背，戴笠汗濡首”……一首首五言诗，不仅弥补了图画难以尽言的细节，也为身处庙堂的官员打开了一扇了解民间疾苦的窗口。楼璹的侄子、南宋文学家楼钥后来在跋文中点破其中深意：“士大夫饱食暖衣，犹有不知耕织者，而况万乘之主乎？此图此诗诚有补于世。”

这是读书人的良心，更是为官者的清醒。

绍兴年间，楼璹将这幅长卷呈献给宋高宗。赵构看后，大为感动，命令后宫妃嫔学习。一时间，“朝野传诵”，《耕织图》不仅成为南宋时期的“爆款”官方宣传品，也被后世历代耕织图奉为“母图”。2022年，楼璹的《耕织图》以舞蹈的形式亮相于央视第三届中国农民丰收节晚会。

后世学者评价《耕织图》是“一部有韵的农书”，将其与《天工开物》《农政全书》并列为中国古代农学的重要著作。它以诗的语言、画的形象，让原本枯燥的农业技术变得可亲可感。

汇成一部无言的史诗，远渡重洋

楼璹或许想不到，他当年在於潜乡间上画下的线条，竟能穿越八百多年的时空，成为一幅让世界读懂中国的田园诗画。

原版《耕织图》有正副两本：正本进献高宗藏于皇宫，副本留在家中。副本由楼钥题跋，其孙仿刻于石，流传后世。南宋时，各州县衙门墙壁上多绘《耕织图》以教民耕织。元朝程棨据副本临摹，流传至今。

清朝康熙帝南巡时得见此图，深为所动，感慨农夫之苦、织女之寒，命内廷画师焦秉贞重新绘制，并亲题序诗，是为《御制耕织图》。焦秉贞在绘制时融入了西洋透视技法，使古老的农耕图景呈现出新的视觉语言。此后雍正、乾隆两朝亦多次摹绘题咏。乾隆帝将程棨摹本珍藏于圆明园贵织山堂，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此图被掠，后辗转流落海外，现藏于美国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套图卷的“出海”之旅远早于此。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朝鲜王朝的宫廷画作、欧洲的图书馆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它是朝鲜画家金弘道创作《耕织图》的灵感来源，也是欧洲人了解东方农耕文明的一扇重要窗口。有学者称其为“中国最早完整记录男耕女织的画卷”，亦有西方学者誉之为“世界首部农业科普画册”。

为什么《耕织图》能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或许是因为，楼璹画的不仅仅是农桑技术，更是人与土地的关系，是文明赖以存续的根本。在“浸种”图中，他写下“筠篮浸浅碧，嘉谷抽新萌”；在“祭神”图中，他写下“只鸡祭句芒，再拜祈秋成”；在“入仓”图中，他写下“用此可卒岁，愿言免防秋。太平本无象，村舍炊烟浮”……这些诗句，展现了古代农耕文明中人们对自然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这种朴素的情感，不分古今，无论东西，人人都能读懂。

写就一生为民的政绩，俯身大地

楼璹的一生，远不止一部《耕织图》。

他生于北宋元祐五年（1090年），其父楼异曾任明州知州。他以父荫入仕，从婺州幕职官做起，初入仕途便有“减轻民负，有政声”之誉。

於潜县令任上，他“以课最闻”——政绩考核名列诸县之首。正是因为在於潜的出色表现，他得到了朝廷的赏识，开启了此后三十余年的仕途生涯。

此后三十年间，楼璹的仕途足迹遍布大半个南宋版图。他历任邵州通判、行在审计司等。并两任提举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这可见其理财能力和为官清廉。

在福建路提举市舶任上，他上奏请求依广南例，“每年于遣发蕃舶之际，宴设诸国蕃商，以示朝廷招徕远人之意”，足见其对海外贸易的重视和对“招商引资”的用心。

他还做过荆湖北路转运判官、荆湖南路转运判官、淮南东路转运判官。转运司掌管一路财赋，号称“漕臣”，是地方大员。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他升任知扬州兼淮东安抚使，累官至朝议大夫。《鄞县志》评价他“所在之地声绩卓著”。

其中还有一个故事：绍兴二十年（1150年）秋，楼璹在荆湖南路转运判官任上，权摄潭州帅事。前任帅臣刘方明去世，留下一部未完成的医书稿——《幼幼新书》。得知这部“古今医家之论、为婴孺设”的方书尚未刊行时，他当即“命趣工，以成其美”，又“集旧传宜子诸方，列系于左”，使这部珍贵的医书得以流传后世。

他在跋文中评价刘方明：“顾能穷探博取，萃为成书，锓板流通，与世共宝，则其用心亦仁矣哉！”感慨其分享知识、让天下人共同珍视使用的仁厚用心。

楼璹敬重刘昉，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晚年致仕后，他回到故乡鄞县，做了一件同样体现“仁心”的事——置办义庄，以济族中之贫者。这份对底层百姓的悲悯，贯穿了他的一生。

千年之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节点回望，或许才能更深切地理解楼璹的可贵：他是一个士大夫，却始终俯身贴着大地行走。在“重文轻武”的宋代，他没有沉溺于诗词唱和的风雅，而是选择把目光投向了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用45幅图，让最普通的人，在自己的汗水里，看到了尊严的光。

他当年在於潜田埂上许下的心愿——“愿上天均匀地调配雨水和阳光，让田野里的庄稼茂盛得如同云彩铺地一般”，也是今天我们所有人的心愿。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