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史浩的政绩观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3-30 08:27
史浩(1106—1194),字直翁,南宋鄞县人。绍兴十五年进士,孝宗朝两度拜相,先后任绍兴、福州守臣,官至太保、太师、魏国公,卒后追封会稽王、越王,配享孝宗庙庭,为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著有《尚书讲义》《鄮峰真隐漫录》50卷,《鄮峰真隐大曲》2卷,《词曲》2卷。
800多年前的明州鄞县,走出了一位在南宋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史浩。提及他,今人往往首先想到的是“一门三宰相”的显赫,或是他身为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荣耀。
然而,对于鄞州而言,史浩留给后世最厚重的遗产,并非那顶宰相的冠冕,而是他在起伏仕途中一以贯之的为政之道。

图为史浩画像。
当朝野上下力主恢复中原时,他选择务实,不为虚名所动;当身居权力之巅时,他选择宽厚,举荐不避怨仇;当治理一方百姓时,他选择民生,雪中送炭胜于锦上添花。
今天重读史浩,是希望能从这位800年前的乡贤身上,汲取穿越时空的历史力量。
一
史浩的政绩观,首先体现在他对“何为真正的功业”的清醒认知上。
南宋孝宗时期,朝廷上下最动听的词语莫过于“恢复中原”。隆兴元年(1163年),张浚雄心勃勃主张北伐,一时群情激昂,似乎只要一战便能雪靖康之耻。
在此氛围中,史浩却力排众议,坚决反对贸然出兵。为此,他被主战派贴上“怯战”甚至“主和”的标签,并最终被弹劾罢相,十三年不被召见。
史浩真的不想收复河山吗?非也。他上奏道:“首先是准备防御,这是良好的规划。假如听信浅薄无谋的人,发动不经训练的军队,说这就是恢复大业,怎么可以呢?”
在他看来,如果为迎合上意、博取个人功名而仓促开战,将数十万生灵推入战争泥潭,才是最大的罪过。

图为大型沉浸剧《鄞风雅宋之风骨宰相史浩》演出场景。
他深知,没有准备的豪赌,是对民力的最大挥霍。他主张从现实出发,不打毫无胜算之仗,只有做到“内修政事,外固疆域,上收人才,下裕民力”,待十年之后“事力既备”,方可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后来的隆兴北伐以惨败告终,“符离军溃,国家数十年所积资械,荡然无余”,南宋一蹶不振。史浩这种看似“保守”的政绩观,被历史证明是一种更深沉的远见。
更难得的是,史浩晚年复相后,面对孝宗因募兵冲突欲处死市民陆庆童,他再次挺身力争:“挑起事端的是军人,按军法处置本是应当。如果是市井之人只是与军人对抗争斗而已,能一并处罚吗?”
当孝宗怒斥他“比朕为秦二世”时,史浩仍从容进言,引用《尚书》中“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的古语,只为守住“不滥杀无辜”这条底线:“自古以来,百姓对统治者不满的情况太多了,‘太阳什么时候才会灭亡,我要与你一同死去’,这难道只是秦二世时期的事情吗?”
对史浩而言,为官的价值,不在朝堂的附和声中,而在举朝狂热时守住务实的那份清醒——哪怕为此付出罢相的代价。
二
史浩的政绩观,还体现在他对“何为大事”的朴素判断上——他更愿意做那些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温暖人心的“潜绩”。
孝宗即位之初,史浩便首言“赵鼎、李光之无罪,岳飞之久冤,宜复其官爵,禄其子孙”。在当时,为岳飞翻案不仅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更是对高宗朝既定政策的修正。史浩此举,不只在还岳飞一人清白,更在抚慰天下士民之心,匡扶那摇摇欲坠的世间公道。这份政绩,看不见城池楼阁,却能重建民心。
更值得鄞州人自豪的是,家乡人民没有忘记这段历史。南宋端平元年(1234年),在东钱湖谷子湖的瓜屿上,乡人集资建起了岳鄂王庙,以纪念岳飞,也感念史浩及其孙辈史嵩之等人在为岳飞平反、联蒙灭金等历史事件中的功绩。这座庙宇历经元明清兴废,至今仍矗立在东钱湖畔,庙内悬挂着“还我河山”匾额,以及扬州八怪之一金农所书的“赞化襄勤”匾额。
岳飞冤案平反后封为鄂王,东钱湖百姓便用这一方祠庙,将史浩的公道与岳飞的忠魂,一同供奉在湖光山色之中。

图为东钱湖的岳鄂王庙。
乾道四年(1168年),史浩出知绍兴府。他并未大拆大建搞排场,而是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捐俸置良田两千余亩,创立“义田”,资助贫不能葬、嫁不能娶的士族后裔。据绍兴地方志记载,每年可以为数百人提供生活救济。
他将义田附于州学,委托专人管理,并将规约刻于石碑,以传之久远。这种“义田”模式,后来成为中国古代慈善史上的重要一笔。
他在绍兴还整治湖田水患、奏免湖田粮赋、兴建贡院,百姓感其恩德,立“彰德祠”以祀。
此后,史浩赴任福州,修筑自栖霞岭至水口780余里山路,葬弃置野外的“旅梓以千万计”,又辟官舍以盖贡闱,设义庄救济贫苦的孕妇。
这些事,未必载入朝廷的功绩簿,却写在寒门学子重燃希望的心头,写在那些孤寡老人、贫苦孕妇被接住的泪眼里,刻在了百姓的心坎上。
三
史浩的政绩观,最终归结于他为官的底色——“至公”。
他曾推荐因诋毁自己而交恶的莫济掌管内制,也曾推荐状告自己的王十朋。王十朋弹劾史浩,列举其“怀奸、误国、植党、盗权、忌言、蔽贤、欺君、讪上”八大罪状,字字如刀。然而,史浩并不介怀。
在举荐陈之茂时,孝宗不解地提醒史浩,陈之茂曾诋毁过他,为何以德报怨?史浩的回答穿越千年依然掷地有声:“臣不知有怨,若以为怨而以德报之,是有心也。”
更令人感佩的是,他对人才的举荐,从不因对方与自己政见相左而动摇。诗人陆游力主北伐,与史浩政见不合,后来因获罪外放,史浩入朝后仍举荐陆游出任福州决曹;理学家朱熹在朝时曾激烈抨击史浩及其门人,史浩不计前嫌,举荐朱熹出任知南康军,使其在仕途沉寂多年后东山再起。这份胸襟,至今读来依然动人。

图为2002年东钱湖横街村出土的史浩神道碑碑座——巨大石赑屃。图源:《帝师丞相史浩》
在晚年归乡前,史浩还从小官中推荐了15位江浙之士,其中包括陆九渊、叶适、袁燮、杨简——这四人后来都成为名重一时的宋儒、朝廷重臣。
主战派叶适后来在祭文中由衷感叹:“我不知公,公亦荐我。”素未谋面、素无交情,只因才华被看见,便得以施展抱负。
可以说,史浩一生为国举才,不计其数,堪称‘唯才是举’。”
他不仅在举贤时秉持公心,在谏诤时同样如此。当孝宗流露出对大臣“过于忠厚”的不满时,史浩进谏:“诛戮大臣,秦汉法也……臣恐议者以陛下自欲行刻薄之政,归过祖宗,不可不审也。”他深知,宰相的政绩不在于讨得君王一时欢心,而在于为国家守住底线、为后世培育清明的政治生态。
史浩晚年归隐鄞县西湖(今宁波月湖),建阁珍藏宋孝宗、宋光宗赐给他的御书。孝宗感念史浩一生忠诚、宽厚、公心,亲笔题写 “明良庆会” 四字匾额。
史浩卒年八十九,谥“文惠”,宁宗御书神道碑额“纯诚厚德元老之碑”——以六字,盖棺其一生。2002年,鄞州东钱湖镇横街村出土此碑残件,可见“纯”“元老”等字。
图为宋宁宗赐史浩御书《纯诚厚德元老之碑》。图源:《帝师丞相史浩》
纵观史浩的一生,或许没有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但他用自己的选择告诉后人:真正的政绩,不是欺世盗名的“显绩”,而是泽被后人的“潜绩”;不是取悦上意的表演,而是对民生的悲悯,对公道的坚守。
800多年过去,月湖水依旧,东钱湖的岳鄂王庙的飞檐仍倒映在波光之中。站在今天的鄞州回望史浩,我们寻找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贤,而是一种可以薪火相传的为官之道。那些他为百姓做的事,为公道发的声,为后人铺的路,终将如这湖水一般,在历史的回响中,被一代代人久久传唱。
编辑 袁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