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丨鲍咸昌:一个排字工,凭什么执掌商务印书馆十年?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5-07 08:45

鲍咸昌(1864—1929),字仲言,鄞县陈婆渡鲍家𡍲(现属首南街道)人,商务印书馆创办人之一。早年就读于上海清心学堂,后进入美华书馆学习印刷技术。1897年与夏瑞芳、鲍咸恩等集资创办商务印书馆,主管印刷业务。1920年起任总经理兼印刷所所长,主持出版《四部丛刊初编》《综合英汉大辞典》等典籍,并采用纸型印书与著作权印花制度。一生乐善好施,曾捐资创办上海江湾孤儿院、鄞县义务学校等公益机构。
今日小学生人手一本的《新华字典》,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是全球发行量最大的工具书,更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受欢迎的字典”和“最畅销的书(定期修订)”两项殊荣。

图为宁波教育博物馆展图中的鲍咸昌。图源:宁波教育博物馆
你可知道,这家百年出版巨擘的背后,站着一位从宁波鄞县走出的排字工?他叫鲍咸昌,近代中国规模最大的出版企业——商务印书馆的创办人之一。100年前,正是他用毕生心血,搭建起了书籍与读者之间的桥梁。
从排字工到商务拓荒者
鲍咸昌的出版梦,根植于鄞县的书香沃土。
早在清嘉庆年间,鄞县三桥鲍家与慈溪乍山严家便联合创办了汲绠斋书局,附设作坊刻印古籍,曾为宁波五大书局之首。据载,清代宁波道台、知府等官宦常青衣小帽、轻车简从,亲自到汲绠斋选购图书;入学儒生、候考童生,也喜欢来此购书看书,可以说是当时宁波文艺青年必去的网红书店。

图为宁波博物馆布展的汲绠斋。图源:宁波博物院
三桥鲍家的书香气息,就这样浸润着一代又一代族人。1864年,鲍咸昌便出生在这个与书结缘的鄞县家庭中。
鲍咸昌是家中次子,父亲鲍哲才早年在浙江省最早的男子洋学堂——宁波崇信书院攻读,毕业后到上海担任沪南清心堂牧师,并参与开办清心小学,后扩充为清心中学。
鲍咸昌11岁进入上海清心学堂半工半读,学习普通学科和排印技术。21岁毕业后,进入美华书馆当学徒,满师后成为英文排字工。美华书馆是当时上海设备最齐、规模最大的出版印刷机构,其前身为1845年开设在宁波江北的华花圣经书房。
19世纪末的上海,中西文化激荡,印刷业却被外资垄断,民族产业举步维艰。“你们几个为何不合伙搞一个自己的印刷所呢?”鲍咸昌丈母娘说。
1896年春,在上海三洋泾桥旁的一家小茶馆楼上,均在洋人办的报馆、印书馆工作的鲍咸昌与其兄鲍咸恩、妹夫夏瑞芳及高凤池商议,决定集资创办印书馆。每股500银元,共招股3750银元,鲍氏兄弟及夏瑞芳各占1股。几人还曾专程赴日本考察印刷业并订购机器设备。
次年2月11日,商务印书馆在上海江西路德昌里正式开张,公推夏瑞芳任经理,鲍咸昌负责印刷事务。馆名出自鲍家大姐之手——她仿照当时美华印书馆的名称,给这家新开张的小印刷作坊取名为“商务印书馆”。
四名创办人各有分工:鲍咸恩、鲍咸昌兄弟精通印刷技术,主管印刷业务,是商务印书馆的“后方基地”;夏瑞芳则凭借过人的经营才干,主要负责开拓市场、延揽人才,是商务印书馆的“对外总指挥”。这种“内行主内、干练主外”的组合,成为商务印书馆早期成功的关键。
创业之初,这个小型印刷作坊仅有脚踏架、自来墨手扳机各3部,三号摇架2部,招收工人约10人,以接印外商商务文件为主。鲍咸昌主管印刷部,工场规则仿欧美成法。草创初期,他亲自动手排字和印刷,与兄长鲍咸恩一起推进铅印、石印等新方法的探索和实验,为提高印刷品质量做出贡献。其中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本中英文对照英语教科书《华英初阶》不断再版,商务印书馆自此逐渐形成读者群意识。
创办时,鲍氏兄弟还向家乡的汲绠斋求援,汲绠斋即选派熟练的印刷工人前去支援。因为这种特殊的历史渊源,汲绠斋后来便成为商务印书馆在宁波的特约经销处,向宁波各县书店提供教科书。宁波博物馆布展的汲绠斋就竖着一块牌子:上海商务印书馆经销处。
1900年,商务印书馆率先在国内采用纸型印书技术;1904年,首次使用著作权印花——这两项举措均属我国印刷出版史上首创。
1910年,兄长鲍咸恩去世,鲍咸昌接任印刷所所长。精通业务的他,将全所分设管理、生产、制造三部,使各司其职又互相协作,并重奖印刷技术改进和发明者。

图为商务印书馆汉口分馆。图源:方志浙江微信公众号
1913年,鲍咸昌专程赴欧美、日本考察印刷技术和业务,回国后率先引入珂罗版、雕刻铜版、照相锌版等先进印刷技术。1915年,商务印书馆首次引进彩色胶印机。1916年,其书籍印刷品获美国费城博览会甲等大奖。1927年,由商务发明的第一台中文打字机荣获伦敦万国博览会大奖。
从印刷厂到亚洲最大出版机构
1920年4月,鲍咸昌出任商务印书馆总经理,兼任印刷所所长,带领企业走上发展快车道,商务印书馆由此成为与北京大学并称“中国近代文化双子星”的出版重镇,一个在二十世纪初便已奠定中国现代文化基石的传奇机构。
鲍咸昌执掌商务印书馆期间,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始终与他密切配合——张元济。张元济先后担任董事会主席、监理等职,两人“一文一印”,共同支撑起商务印书馆的黄金十年。
在这十年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世界丛书》《百科小丛书》《四部丛刊初编》《中国人名大辞典》《中国医学大辞典》《世界文学名著丛书》《综合英汉大辞典》《科学大纲》等一大批权威工具书及名著。
鲍咸昌任职期间,在编译所建设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他深知出版事业的根基在于人才,力主聘请了一批著名专家学者进馆。1921年,经胡适推荐,王云五被聘为编译所副所长,不久后任所长,以“教育普及”“学术独立”为方针,组织编译了大批介绍中外古籍名著的丛书,并按照新学科的门类重组编译所各部门,整顿人员。王云五任职期间还发明了中外图书统一分类法和四角号码检字法,影响深远。
商务印书馆还聘请了郑振铎、叶圣陶、周建人、顾颉刚等文化名家,以及刚从国外留学归来的周昌寿、郑贞文、竺可桢等专家学者入馆任职。这些人才的引进,极大提升了商务印书馆的编译能力和文化视野。
在鲍咸昌主导下,商务印书馆并创办了《儿童世界》《儿童画报》《小说世界》《自然界》等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期刊杂志。
与此同时,鲍咸昌还创办上海国语师范学校、励志夜校和印刷工艺学校,在香港设立印刷局,将涵芬楼改组为东方图书馆并正式对外开放。东方图书馆被誉为“亚洲第一图书馆”,以“开启民智、昌明教育、普及知识、传播文化、扶助学术”为宗旨,在促进民族觉醒、提高国民素质、繁荣学术文化、推动社会进步等方面贡献卓著。
从一家小小的印刷作坊,商务印书馆一跃成为当时亚洲最大的出版机构。到1932年“一·二八”事变中毁于日军炮火前,其资产总值达2000万元,开办35年增值5300多倍。

图为20世纪30年代初的商务印书馆上海总馆,1932年毁于日军炮火。图源:甬上名人文化陈列馆
但创业之路从来不平坦,其间辛苦与凶险,外人难以体会。1924年秋天的一个早晨,鲍咸昌出门上班遭遇绑匪,匪徒劫持鲍咸昌上车后疾驰而去。途中,他乘机跃出车外,虽左臂受伤,但终于脱险。
鲍咸昌伤愈之后,落下了气喘的毛病,但即便身体大不如前,他也从未因此懈怠半分,依旧每日早出晚归,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商务印书馆的发展上。
从实业救国到“天下公器”
鲍咸昌不仅是一位卓越的出版家,更是一位胸襟开阔的慈善家。纵观他的一生,“乐善好施,心系天下”是贯穿始终的信条。
他一向生活节俭,平日不事奢华。但每有积余,便倾力赞助社会慈善事业,从不吝啬。他常说:“金钱之效,贵在流通,苟有余资,自当补助公益事。”
他的慈善理念侧重于教育兴邦与反哺桑梓。早年间,他与兄长鲍咸恩便曾参与创办上海龙华孤儿院。在两人主导下,捐巨资创立上海江湾孤儿院,为无数流离失所的孤儿提供了安身之所和受教育的机会。他还出资在上海窦乐安路兴建鸿德堂,对商务印书馆所设的尚公学校、养真幼稚园及闸北救火会等,进行资助。其女儿鲍凤菊曾主持过养真幼稚园,对商务职工子女教育和闸北堂事务也作出不少贡献。

图为中国邮政发行《商务印书馆》120周年华诞特种纪念邮票。图源:甬上名人文化陈列馆
与此同时,鲍咸昌对家乡鄞县的公益建设投入了极大的热忱。他不仅出资在鄞县兴办义务学校,让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他还心系乡梓交通,捐资建造了通济桥,便利乡民往来。
1929年11月9日,鲍咸昌在上海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昌明教育、开启民智”。这八个字,刻进了商务印书馆的骨髓,也刻进了中国近代出版史的丰碑。
编辑 叶维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