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杨霁园:甬城“最后的儒家”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吴海霞2026-05-13 07:58
杨霁园(1883-1940),名翰芳,字蕤荫,号霁园,近代教育家、诗人、书法家。杨竹生孙。自幼聪颖,15岁、20岁分获县生童岁试、县学第一。光绪中叶拒绝赴海外留学,隐居寺院授徒,长期致力于国学教育,先后创办养微山舍私塾,增设山居庵学舍,整修又园学舍,讲授经史、古文、诗词,吸引鄞县、象山等地学子,累计培养学生数百人。著有《杨霁园诗文选集》《庸溪日录》《黄林集》《西园笔记》《傅港集》《五慎山馆联语》等。批注经史典籍精到。书法自创“杨体”,2018年《杨霁园先生手迹》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
去年9月,天一阁博物院办了场展:“臣心如石——卢石臣的艺术人生”专题展。卢石臣,西泠印社社员,著名书画家。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杨霁园的学生和女婿。
那场展览,不仅照见艺术对生命的滋养、传统与当下的对话,也再次让“杨霁园”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又回归了当代人的视线。
这位被誉为甬城“最后的儒家”的国学大师,已逝世80多年,如今在文化界和学界,依然会有很多人记得他,提起他的名字,总是充满敬意。
诗文里的家乡风景
“客命诸生赋享茶诗,诸生争奇穷能,各披所有。翰芳句寔早成,不欲先出……”这是一场著名的雅集。时间:1914年8月;地点:鄞州太白山麓响岩潭;人物:10余位诗友;活动内容:品茗赋诗。这段引用的文字,就是出自杨霁园为雅集所写的序。
杨霁园,瞻岐镇岐西村人。他的祖父杨竹生、父亲杨镜芙,都曾是村里私塾的老师。
图为《杨霁园先生手迹》书籍封面。
他幼承庭训,天资聪颖,15岁参加县生童岁试,名列第一。其后入读于宁波四明书院。饱读经史典籍,熟谙诗词曲赋,20岁时名列鄞县诸生第一。
光绪中叶,清廷下达诏书,选派年轻才俊赴海外留学,他名列其中,却不愿前往。
相关文献资料形容杨霁园:上禀性“不苟慕时荣”,又侍母至孝,所以“守素抱朴,砥砺气节”,绝意仕进。
杨霁园对于绍述儒学传统倍感兴趣。他曾隐居在家乡一座寺院,每天吟诵撰述,日夜不倦。
他所著著作,内载诗文笔记,极有价值。凡所读的经史诸子及其评注等书籍,都有精到的批注,门人谓“无一日间漏,无一字脱失,实稀世难得文献”。他的书法艺术亦能独辟蹊径,被称为“杨体”。
2010年,《杨霁园诗文选集》出版,此次出版的诗文选集分上、下两册,上册收录《五慎山诗集》《吴楚游稿》《幽燕游稿》等他的诗集,下册收录他的文章、联语和诗文补遗及其亲属、弟子们的追思文章。
图为《杨霁园诗文集》书的封面。
在上文提到的那次茶园雅集中,杨霁园自己也写了一首歌体诗《翠微潭烹茶》:“寒泉出自蛰龙之幽宫,曲走百丈涧气空。两山夹之石草碧,一秋老矣岸树红。潦天瀑布旱幽咽,苍烟不合生其中……”
诗中描绘了眼前极美的景物,将深秋山水的之色、声、形熔铸为一幅动态画卷,在幽寂与喧响的辩证中,展现诗人对自然的敏锐感知及寻求精神解脱、寄寓超然世外之文人情怀。
他也为瞻岐著名的海边景观黄牛礁作诗《登黄牛礁》:“石丘太古抵瑶池,多少灵仙作水嬉。已被桑田来逼处,麻姑应悔种桃迟。”由景想到沧海桑田的岁月流逝,具有浩荡雄浑的意象之美。
他在东钱湖附近扫墓,也写下优美句子,展现如画美景:“野艇长循故道开,疏林疏树映楼台。山光硬被余寒遏,诗思横冲小雾来……”
杨霁园的大量诗文记录了当时的见闻和生活状况,不仅为鄞地风物呈现了浓浓诗意,带来了强烈的文化氛围,也通过诗歌应和,交往互动,在他周边形成了一个诗友群体,成为那个时代鄞地的文化现象。
满腹学问的一代名师
杨霁园在岐西的私塾,是村里规模最大的一个,名为“养微山舍”,学生最多时50余人,主要来自鄞县、象山、镇海、奉化。
图为杨霁园学生兼女婿卢石臣。
杨霁园满腹学问,很多学生都是慕名而来,而当时办学的条件却无比艰苦。
养微山舍办在福聚庵,庵在村北山上。开学后,他就带着学生先上了一段时间的“劳动课”:挖土填坑,清理垃圾,种上花草,没有门窗,用草帘子代替。遇到风雨天气,屋里漏雨,地上泥泞,私塾内风尘满地。
但风声雨声读书声,乡村山间简陋的屋内,却是遍洒文化和知识的种子,点亮“致良知”的烛光。杨霁园主要讲授经史、诸子古文、古典诗词、书法。
杨霁园在课堂上与学生共勉:“吾之于学微耳,将养而大之。汝等与吾共养耳!”这就是他起名“养微山舍”的本意。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脱巾独步时闻鸟声”是杨霁园自拟的养微山舍楹联,隐含着他安贫乐道的风骨。
慕名而来的学生越来越多,养微山舍容不下了,杨霁园就在杨氏祠堂辟出场地当教室,又是一番带领学生动手,搬来溪石,在祠堂后庭垒成三个石坛,当桌子使用。祠堂学舍,杨霁园命名为“又园”。
条件艰苦,杨霁园所收的学费却不高,学生中不乏出身寒门,却勤奋好学之人。他们大多处于青少年阶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杨霁园把有限的钱花在了刀口上,操心学生伙食,尽量让他们吃好。
某年,米价飞涨,杨霁园为了让学生吃饱肚子,动员亲友捐赠,并背着米袋四处化缘,终于渡过了难关。
图为卢石臣作品捐赠仪式。
杨霁园后来把私塾办到了东钱湖史家,名“舣斋”,依然延续岐西的教学之风。
办学的这些年,正是上世纪一二十年代,科举取消、现代学校兴起,像杨氏私塾这样的以国学为教学内容,在传承文化、普及基础教育上仍然发挥出一定的影响力。
杨霁园先后培育了数百名门人。朱君襄、朱深水、朱芝篆、张君武、周薇泉、周采泉……这些人成为诗人、古文家、作家、书法家、篆刻家,都有著作行世。
学生眼里的“霁园先生”
“也曾杖履息湖滨,千顷陂停千顷人。夫子不应蒙儡儡,先生何独在循循。高风靖节悬星月,直笔严词慑鬼神。手泽万行含泪读,是悲是愤写难真。”这首七律的作者叫郑学溥(1919—2009),诗的题目是《读先师霁园先生遗集有感》。
杨门弟子在不同程度上都拥有扎实的国学功底,能阅读未经断句的经史古籍,能写一手比较流畅的古文。他们也会在诗文里怀念老师“霁园先生”,一代大儒的风骨精神、道德情操、学问风采,通过学生的一次次撰文和讲述,在先生离去的那些日子里,留下清亮的回声。
郑学溥,字玉浦,东钱湖殷家湾人,退休前为宁波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任市书协副主席、宁波诗社副社长等职。
郑学溥少年时师从杨霁园学习经史典籍、诗词曲赋及书法。在同辈弟子中,他年龄最小。与他同学的还有何仲刚、桑文磁、卢石臣、陈道生等人。他曾回忆,霁园先生严谨、端方,但并不刻板。一边督促他们苦练“童子功”,一边呵护他们的童真稚趣。对郑学溥影响至深的还是老师至诚至孝的品德和淡泊坚毅的精神气度。
一代名师桑文磁(1913-2013)德高望重,文、诗、书俱佳。先后主编《阿育王寺寺志》《宁波耆旧诗》,合编《宁波竹枝词》。述著有《描写性辞语类编》《静俭庐诗选》《实用新尺牍》等。而他的书法亦博采众长,自成一体,颇受名家推崇。
他是霁园先生的弟子与女婿。桑文磁家境殷实,杨霁园曾经问过他:“你吃穿用度够一辈子了,为什么还要读书?”年少的桑文磁毫不犹豫地回答:“金银财宝我不要,我只要读书。”这段对话,一直到桑文磁暮年还记得,而他的一生耕耘和守望在传统文化的麦田里,成为一代人精神风向标。
大半个世纪过去,杨门弟子的人生起起落落,但他们中很多人的一生都在践行中国读书人的优良传统:爱国爱家,恭谨勤勉,自我规范。他们诗词唱和,或为古刹名寺修志,或为人文史迹作诗撰联,为宁波留下了许多墨宝、诗篇,在光阴飞逝中,他们留下一个充满书卷气的时代背影。
“最忆梅花开落时,诸君过早又来迟。花浓花淡都无见,惟有先生一个知。”这首《忆余园寄呈霁园子》的诗作也来自杨霁园的学生,学舍之中,先生独立看梅的清欢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