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枫非杨枫杨树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5-16 07:21
5月的鄞州,蔷薇爬满墙头,月季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煞是热闹。然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却是水边那一排排不起眼的枫杨。
它没有蔷薇的娇艳,也不似月季那般招摇,却自有一番风韵——新叶初展、绿意葱茏。而最惹眼的,是树上垂挂下来的一串串绿色“胡子”,又似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不争不抢,却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挂在了枝头。

图为鄞州乡村枫杨。
这样的枫杨,是江南水乡最传统的树种之一。它不是什么名贵花木,没有人为它嫁接育种,也没有园艺师为它修剪造型,它就这么自自然然地长在溪边、河岸,任凭风吹雨打,年复一年。
而当游子离乡多年后回头,记忆里最先浮现的,往往也是这村口溪边那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枫杨——它用一圈圈粗粝的年轮,替每一个远行的人保管着故乡的形状。
一
枫杨,名中有枫有杨,但它既非枫,也非杨,却与核桃是本家兄弟,是胡桃科枫杨属的落叶乔木。
枫杨树形高大,可达30米,幼时树皮平滑浅灰,老则深纵裂开、斑驳沧桑。羽状复叶舒展,古人写它“榉柳枝枝弱”,一个“弱”字,道尽了那份风吹枝摇的柔美。

图为枫杨长满了“胡子”。
但枫杨最奇特的,莫过于那满树的“胡子”。每年四五月间,枫杨进入花期,雌雄同棵的葇荑花序垂挂枝头。待到果熟期,每颗小果两侧各有一枚轻盈的小翅,数百枚翅果串成长条形流苏,形似一串串小元宝,又像蜈蚣,因此有些地方也把它叫做“元宝树”“蜈蚣柳”。果序在树上可悬挂半年之久,从浅绿到发黑,颜色随季节流转,直至深冬才渐渐飘落。
枫杨喜光耐湿,深根性,主侧根均发达,尤其适宜生长于河床两岸。果实成熟后翅果轻盈,随风、随水四处追寻新土,遇岸即生根。果翅如絮、遇水浮沉,使枫杨在飞鸟般的漂泊里开枝散叶,于无声无息中填满山溪两岸。也正因这代代相传的迁徙本事,江南凡有溪流处,枫杨便悄然站成了排排荫凉,也成为堤岸的守护神。

图为枫杨树皮(左)和枫杨“胡子(果序)”(右)。
枫杨的“土”,不只在于它在漫野生根,更在于它深入百姓日常肌理。在鄞州的乡村里,人们叫它溪口树,就像一个老街坊的小名。以前,孩子们常常摘下黏黏的小翅果粘在鼻尖扮鬼脸;盛夏午后,树荫下摆开竹椅,蒲扇一摇就可以是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树丛间萤火虫忽闪忽闪,则又成了孩童的天堂。
枫杨的木质松软,不适合充当大料的房梁屋柱,但轻软细密的纹理反而让它成了砧板的绝佳坯料——旧时鄞州乡间“溪口树砧板”几乎家家用过,截一段老枫杨横锯打磨,耐砍耐剁却不伤刀刃。也有用作木拖鞋,苦夏时节,趿一双木拖鞋,的笃的笃,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悠闲自得。枫杨树皮富含纤维,可以剥下浸水搓绳,织渔网、牵牛绳都靠它。或做成哨子:掰一截细枝,抽出里面的枝芯,剩下皮,捏住一端,就可吹出响亮的哨音。
在物资尚不宽裕的日子里,枫杨就这样成为乡村柴米油盐、鸡犬相闻的一部分。因这烟火气,而有了亲切感,成了挥之不去的乡愁。
二
枫杨,更像是一位默默的时光守望者。
在整个宁波市,挂牌古树名木中数量排名前五的树种分别为香樟、枫香、枫杨、银杏和朴树,枫杨以500多棵列居第三位。而鄞州区域内古树多分布于天童林场,也有不少散布在河溪两旁,枫杨则是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据鄞州区的古树普查记录,枫杨古树几乎遍布全区各镇,但最密集者首推横溪镇。全镇共有10多棵古枫杨,分布在上街、周夹、大岙、吴徐、金山等多个村落,它们或在村口,或在溪坑边,或巍然昂首,或歪歪斜斜,每一棵都像一名持杖守土的旧族宗长,山风穿林而过时,树冠的轰响便是最深沉的讲述。

图为塘溪镇童夏家村枫杨。
不得不提的还有塘溪镇童夏家村,这个坐落在赤堇山麓的古村,有着“宁波的香格里拉”之誉。沿梅溪古树参天,满眼尽是葱茏绿意。其中枫杨不仅数量多,而且树冠宽阔,连起两岸,夏日浓荫如盖,为游人带来一片天然清凉。
东钱湖镇城杨村亭溪两岸的几棵古枫杨,树龄最长的已逾200年,村人将这些古树奉为村中不可或缺的地标,与亭溪水声共存。溪树相依,青苔老屋,岁月厚重,是古村留给游人的最深印象。

图为东钱湖镇俞塘村亭溪畔的枫杨。
相邻的俞塘村以前枫杨树长满了整条溪坑,郁郁葱葱,一派生机。暴雨天,溪水从枫杨丛中穿流而下。干旱季,孩童常常爬树玩耍。如今,剩下的几棵老枫杨依然苍翠,或斜依,或挺立,陪着一溪春水东流,不舍昼夜。其中,村对岸的一棵长得尤其高大挺拔,其一身的绿,与一旁火车的红、溪水溅起的白,共同拼成乡村田园的底色。
还有瞻岐镇方桥、塘溪镇童村等地的古枫杨,多依溪而生,在水边投下层层叠叠的绿荫,与山风竹影一同守住了一方山村的记忆。

图为咸祥镇芦浦村中空的古枫杨依然挺立。舒信龙 摄
再看咸祥镇芦浦村,穿村而过的芦浦溪后沙塘有3棵古枫杨深深扎根,守护着堤塘。其中两棵树龄还在300年以上。它们苍老至极,枯瘠的树皮撑起了中空的躯干,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然而每逢开春嫩绿的新叶照样爬上枝头。它们目睹过1927年那个凌晨——“罗浦暴动”打响了宁波农民武装斗争的第一枪,芦浦祠堂外的枪声与喊杀声震碎了山村的寂静;99年后的今天,这几棵老树依旧静立在溪畔,看年轻人把老宅改造成茶咖与直播间的模样,听古道边网红打卡点的人来人往。
几十年来,虽说因材质不好,鄞州山地造林没枫杨的份,但在城区不少地方已悄然出现它们的身影,如前河公园、鄞州公园二期,十几棵在河岸排成一排,眼下正是一片新绿,风铃般的果序密密麻麻垂挂着,甚是可爱。
当枫杨树的枝叶铺满鄞州的山山水水,每一寸水岸都活在了鲜活的历史里。
三
枫杨虽是非名木与名花,唐宋以来的诗文中却频频闪动过它的身影——只是那时它多以“榉柳”之名出现。
最著名的当推杜甫流寓蜀地后的《田舍》:“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乱世江畔那棵“枝枝弱”的榉柳,是诗人颠沛中难得的安宁与陪伴。
宋代的杨万里则写下一段有趣的误解:旅途困顿时把飘落的榉柳细花当成了飞蝇,“榉柳细花吹面落,误挥团扇扑飞蝇”,诙谐生动中尽显无意为之的亲切。
陆游更是偏爱有加,他笔下既有“高低榉柳绿如苔”的葱茏之景,也有“霜凋榉柳枝无叶”的肃杀之意,四时不同,却同样入心入骨。
图为乡村枫杨树与溪相依而生。
在这些咏叹枫杨的文人墨客之中,与鄞州这片水土最契的,当属明代鄞县“布衣诗人”沈明臣。沈明臣,字嘉则,鄞县栎社沈家人,与王叔承、王稚登同称为万历年间三大“布衣诗人”。他一生作诗七千余首,其《丰对楼诗选》存世四十三卷。沈明臣的友人在鄞县萧皋有一处别墅,沈明臣作《萧皋别业竹枝词十首》以记当地乡居风物。其中第四首这样写道:
门前竹大笋成笆,江上潮来草没沙。
村童探鷇绿杨树,野艇捞鱼紫楝花。
杨树多生长在北方,根据相关报道,宁波目前种植的杨树都是上世纪的产物。因此,诗中“绿杨树”,极大概率就是枫杨。
枫杨在明代乡间遍植水岸,沈明臣亲眼所见的,正是春夏之交孩子们围在溪边老枫杨的浓荫下掏鸟窝的寻常一幕。竹枝词本是民歌体,专写地方风土人情,沈明臣用这一活泼的诗体写活了400多年前鄞州乡村的生活图景——竹笋成笆、潮水没沙,村童在枫杨树下嬉戏,小渔船在紫楝花旁撒网。从诗中可见,枫杨已是鄞州乡愁里最寻常也最深切的一部分。

图为位于鄞州区中河街道的前河公园枫杨林。
每一首诗,都是一缕垂挂在乡土记忆枝头的流苏,从不凋谢。
每一棵枫杨,都流淌着岁月的故事——有一方水土的模样,也有一代代人从故乡出发、走向远方的背影。风起时,满树的“风铃”轻轻摇晃,仿佛在替每一个远行的人,细数着归期。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