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⑤ | 慷慨海上歌
鄞响客户端 赵柏田2026-05-22 07:49
“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收盐》
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
穷囚破屋正嗟欷,吏兵操舟去复出。
海中诸岛古不毛,岛夷为生今独劳。
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亡逃?
尔来盗贼往往有,劫杀贾客沉其艘。
一民之生重天下,君子忍与争秋毫?
官家催促抓捕私盐贩子的文告频频发来,
海上风声愈发紧了。
巡逻艇频繁出动,
忧愁的盐民像囚犯一样困在破屋里。
海中小岛不长五谷,如今又禁煮私盐,
苦日子像茫茫海水没个尽头。
不煮海,犹饿死,
难怪他们都加入逃亡的大军。
近来海中盗贼出没,
杀人沉船,往往有之。
既然人的生命重逾天下,
君子又怎忍心
与细民争这细微的利益?
收盐,即地方官抓捕盐贩,缴获私盐。州家,官府。飞符,紧急文告。比栉,梳子与篦子的齿,犹言巡逻之密。嗟欷,哀叹。不毛,不长草木和庄稼。古时称东南沿海的少数民族为夷,岛夷,即生活在海岛上的盐民。独劳,特别劳苦困顿。亡逃,出逃海上,被迫为盗。秋毫,喻指极细微的物事。
诗型七言古诗。诗用两韵,前四句平水韵上平四支,后八句平水韵下平四豪。

明州一带海水含盐高,把含盐较多的咸土表层刮聚在一起,煎水取盐,称刮咸淋卤法。
这首诗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开篇,海上操舟来去的“吏兵”,与躲在破屋里的的“穷囚”,一动一静,适成对照。兵们实施海上大搜捕,是因为接到了“州家”的紧急命令,缉拿私盐贩子。“囚”也不真的囚犯,而是岛上穷苦盐民。但如果他们贩运私盐被官家抓到,那就成了真的囚犯。
宋时盐政甚苛,实行食盐专卖制度,盐利为国家财政重要组成部分。明州是重要食盐产处,自后唐起,东南十监中就有富都、兰亭、新亭三监盐政机构专管明州食盐的产销。民户自家煎盐,也须卖与官府,即所谓“盐民自煎,与官为市”。北宋浙盐的收购价格约为每斤四五文钱,官府低价收购,高价卖出,遂使得民户铤而走险,私贩食盐营生者比比皆是,苏轼曾指出,熙宁时,“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苏轼《上文侍中论榷盐书》)。
朝廷禁捕私盐一向甚力,甚至开出高额赏格,根据缴获私盐的数量给予官员奖励,对盐贩的处罚也至为严厉。只要发现盐户私下交易,即不分青红皂白,予以刺配流刑。到绍兴年间,至有如此严酷的规定:“今后亭户辄将煎到盐货冒法与私贩军兵百姓交易,不以多寡,并决脊配广南牢城,不以赦降原减。”是以,负责盐政的转运使也一直鼓励境内士民检举揭发。

图为王安石像。
王安石治鄞时,孙甫以右司谏任两浙转运使。他当即给孙甫写了一封信,指出,明州当地人为争夺盐利,已闹得争斗不休,“虽日杀人而禁之,势不止也”,现在用重金诱使相互告发,州县的牢狱里必定会塞满人,百姓陷入此类案件的会越来越多,而一些奸猾小人也会借此诬陷良民,扰动地方,民户失业,找告密者报仇,如此仇杀不绝,社会就会陷入严重危机。
“伏见阁下令吏民出钱购人捕盐,窃以为过矣。海旁之盐,虽日杀人而禁之,势不止也。今重诱之使相捕告,则州县之狱必蕃,而民之陷刑者将众,无赖奸人将乘此势,于海旁渔业之地搔动槽户,使不得成其业。槽户失业,则必有合而为盗,贼杀以相仇者,此不可不以为虑也。”(《上运使孙司谏书》)
王安石又说,捕盐的赏金,都是百姓出钱,鄞县是明州的大县,我在这里当了两年县令,看到所谓的大户人家,他们的田产最多也不过百亩,少的还不到一百亩,百亩田产价值一百千钱,良田才值两百千钱而已,而民户养生、送死,日常所需,都出自田产收入,现在官家拿这些钱去奖赏那些告密的无赖,这绝不是什么善政啊!他认为,一个好的施政者应该向古之君子学习,而不是重赏告密,伤风败俗,限制商贸,到头来失去民心。
孙甫官声甚佳,做过主簿、观察推官一类的基层官员,亦知民间疾苦,蔡襄评价其为“为学深于经书,属词长于史传,洁廉可以励世,端方可以立朝。”他的《唐史记》还为历史学家司马光所看重。王安石既以大义切责,明州让民间出钱购捕私盐的政策可能是废止了。

图为王安石手迹。
从王安石信中所说“某为县于此两年”来看,诗当作于庆历八年(1048)或皇祐元年(1049)间。
诗的前四句,写暴政。“州家”严令,官兵缉拿紧张,盐民害怕不出,穷居破屋,长吁短叹。“今复密”“去复出”,短促的节奏,有如形势逼迫。后八句,写的是苛政之下的遁逃与反抗。虽不无对“盗贼”劫杀客商的指责,但更把语锋指向“州家”和“君子”,就差点儿直说官逼民反了:所谓的缉私捕盐,实质不过是官府与民户争夺毫厘之利,而以国家武力对待民众,“操舟”来去,更与抢劫百姓的盗贼无异了。社会的道德滑坡,始作俑者原在官家。诗尾“一民之生重天下”的民本思想的流露,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璧《王荆文公诗笺注》:“君子不以天下易一夫之命,况与竞锥刀之末而限之死哉?公尝语东坡:‘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弗为,乃可。’”按王安石与苏轼语,见《邵氏闻见录》,时王安石罢相居于金陵,苏轼由黄州往常州,特意赴金陵晤王安石。
转运使孙甫是负有监察之权的上级官员,王安石写给他的信,可算陈情慷慨了。七古《收盐》诗,其气息正与《上运使孙司谏书》异曲同工。其悲哀民生之艰,又上承杜甫天宝后“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关怀。唐朝诸诗人中,王安石独服膺杜甫,《杜甫画像》诗云:“吾观少陵诗,为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表示一辈子要做杜的好学生,“愿起公死从之游”。在鄞县时,他曾从友人处得杜甫佚诗二百篇,时时诵读学习,以期得杜诗之“元气”。但他越是学杜,就越觉得杜甫离自己很远。“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从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老杜诗后集序》)。杜甫战乱后诗,多以情境入诗,荆公诗,多以议论入诗。情境动人,议论慷慨,诗中各擅胜场,然宋诗思维太强,终不及唐人情境丰腴,荆公政论诗如《收盐》,终是成于慷慨,也败于慷慨了。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