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陈和卿:渡海造寺,八百年前的一次“技术出海”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陶潇迪2026-05-26 08:36

人物小传

陈和卿,南宋时期匠人。据学者考证为明州(今宁波鄞州)人。生卒年不详,主要活动于宋孝宗时期(1163-1189),曾东渡日本,与其弟陈佛寿等工匠共同铸造奈良东大寺卢舍那佛像,并在修复重建东大寺过程中,一手承担从规划设计、估工算料、施工等工作,发挥了巨大作用。日本官方将伊贺国境内的阿波、广濑、有丸三个庄园赐给陈和卿,他悉数捐予寺院。

十二世纪末的一天,南宋的海风从甬江口吹入港湾,港口外泊满各国商船,船桅林立,帆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彼时,宁波还叫明州,是南宋最繁忙的海外贸易港之一。瓷器、丝绸从这里出海,僧侣与商人沿着海路往返于东海两岸。

这座向海而生的城市,从来不缺远行的故事。一名叫陈和卿的鄞县人,就在这里启程,此后,他将在日本度过三十余载春秋。史书对陈和卿的记载寥寥,只知道他擅长铸佛和营造。借着东海之风,他成为八百年前技术出海的代表人物,将自己的名字刻进一座千年寺院的历史中,在异国土地上留下印记。

一次远航,一场托付

南宋时的明州,正处于海外贸易黄金期。北宋末年,随着北方陆路交通受阻,海上丝绸之路的地位日益凸显。南宋定都临安后,明州成为距离都城最近的大型海港,自北宋以来便设立的市舶司管理着往来日本、高丽的商船,与南洋诸国也有贸易往来。码头上瓷器、丝织品堆积如山,各国商人穿梭其间。

更重要的是,明州也是一座“制造之城”。天童寺、阿育王寺、雪窦寺香火鼎盛,为铸佛、雕石、营造等技艺提供了广阔施展舞台。加之海外贸易催生发达的造船业,明州工匠既擅长造房,又精于造船,这份技艺的广度,成为宁波匠人独特的核心竞争力。

图为宁波天封塔,是古代明州港江海通航的水运航标。

陈和卿正是明州众多“复合型匠人”中的一个。他还不知道,一趟跨越东海的重托,正悄然落在他肩上。

故事要从日本的一场大火说起。始建于8世纪中叶的奈良东大寺,是日本效仿隋唐官寺制度而建的“总国分寺”,地位崇高,举国敬仰。然而,平安时代末期,日本武士力量崛起,为争夺领地,各地战火连绵。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连同殿内高达16米的卢舍那大铜佛,及多处堂塔也于1180年惨遭焚毁,日本全国震惊。

次年,日本朝廷颁诏决定复建东大寺。一位名叫重源的僧人被委以重任,成为复建工程的总负责人,向全国募款筹粮。

重源并非寻常僧侣。史料记载,重源在1167年至1176年间三次渡海来宋,游历天台等地,不仅礼佛求法,还曾从日本购来巨木,助力建造阿育王寺舍利殿。或许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当地工匠,见识了明州炉火纯青的铸佛与营造技艺。

图为北宋明州市舶司签发的公凭《李充公凭》局部。

他深知,修复如此巨大的铜佛,需要掌握复杂铸造技术的匠人,而这样的技艺,明州最为成熟。据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关白兼太政大臣九条兼实的日记《玉叶》中记载,重源明确表示:大佛的铸造,如果采用中国铸师的技术,一定能成功。

果然,复建工程启动后,因遇到技术难点,大佛头部分的修复无法进行下去。就在一筹莫展之际,重源听闻九州有中国工匠滞留——因商船破损,一位名叫陈和卿的明州匠人正困于异乡。

得知陈和卿不仅精通铸造与木作,更通晓航海、擅于造船,一位匠人、身兼数艺,重源喜出望外。可以想象,陈和卿欣然接受了助力修复工程的重托,带上伊行末等6名明州工匠,备齐工具,踏上前往奈良的路。

三年铸佛,二十一年造寺

东大寺的修复工程远比想象中艰巨。

陈和卿首先承担大佛修复任务:巨大的铜佛需要重补铸受损佛首与右手,这类技术需要在新旧金属之间实现精准连接,在中国已有成熟经验,但对日本工匠而言仍是全新挑战。

1182年7月,陈和卿的团队与14位日本工匠会合,组成了一支21人的施工队伍。次年春天,工程正式启动。在陈和卿的带领下,施工非常顺利。

《东大寺续要录》记录了这场修复的节奏:1183年2月,开始铸造大佛右手;4月,佛首开工;5月,全部铸件完成;6月,进入打磨工序。次年正月,左手铸毕。到1185年8月,大佛修复完成。从开工到完成,前后不到三年时间——这在当时是一项惊人的工程效率。

我们无从得知陈和卿看着大佛重新开眼时的心情。史书没有为匠人留出感叹的时间,大佛修复完成后,更艰巨的任务已摆在眼前:重建大佛殿。

图为奈良东大寺大佛殿。图源东大寺官网

陈和卿被任命为“总大工”,主持从设计、备料到施工的全过程。第一个要解决的难题就是木材。大佛殿需要巨型梁柱,而日本当时已难觅如此大料。陈和卿带领团队深入周防国(今山口县东南部)的深山老林,最终找到了长达40多米的巨木。

如何将巨木运出深山,是紧接着而来的另一个难题。当时的处理方法是:借用水道,将木材从山中溪流放排至濑户内海,经过长途浮海,自大阪溯流而上登陆,水陆联运近一千公里。有专家认为,于陆上筑堤引流,使木排浮起通过,这是中国传统的搬运方法,因此这些技术细节,很有可能出自陈和卿的指点。

从1182年启动修复到1203年东大寺主体工程完工,在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漫长修复过程中,陈和卿不单铸造大佛、采运巨木,更主持了大佛殿、回廊、中门、南大门等佛寺建筑工程。从规划设计、估工算料到施工,他身兼数职、亲力亲为,将中国工匠“一专多能、环环相扣”的真本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图为奈良东大寺南大门。图源东大寺官网。

而东大寺在复建中吸取宋式营造技术,为日本建筑界吹入新风,创立出独特式样,被称为“大佛样”,对日本建筑史产生深远影响。

今天来到奈良,人们仍能看到东大寺宏大的建筑群,其中的东大寺南大门保留着镰仓时代重建的结构,粗大的木柱、贯穿的横梁与开阔的空间,都记录着那场复建工程的宏大气势与技术痕迹。

陈和卿将后半生最重要的岁月交付给这座异国寺院,他代表的中国制造技艺与智慧,跨越东海,架起了一座无声的文化之桥。

匠无名,寺长存

在日本的三十余年间,陈和卿的身影并不仅停留于东大寺。

史书记载,日本建保四年(1216),一直梦想拜访宋朝的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请陈和卿督造大船。次年船成,下海试航时遇险,未能成行。这是史书记载的最后一条关于陈和卿的确切信息。此后,他消失在时间的迷雾里。

关于陈和卿的籍贯与身世,史书也无明确记载,但近年研究倾向于认定他为明州(今宁波)人。陈姓是明州常见大姓,主要集中在横泾村与走马塘村,《横泾村陈氏族谱》《鄞县陈氏宗谱》中均有相关记录。

图为奈良东大寺建筑细节。

更重要的是,陈和卿恰好兼具铸佛、营造、造船、航海多重本领,与宁波工匠群体的特征高度吻合。而他从明州出发东渡日本,也为这一推断提供了有力旁证。

陈和卿的故事渐渐被时间湮没。但在日本,他的痕迹从未消失。奈良东大寺南大门的粗大木柱如今依旧挺立如初,每年前往奈良观光的数百万游客中,未必有多少人知道这位南宋匠人,但东大寺的一木一石,都曾浸透他和同伴们的汗水。

陈和卿的故事之所以值得讲述,不仅因为一尊佛、一座寺,更因为他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

十二世纪末的东亚,正经历着深刻的变化。南宋定都临安后,海上丝绸之路进入活跃期;日本从平安时代转向镰仓幕府统治,社会结构剧烈重组。商人、僧人、工匠在海路之间频繁流动,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网络,知识和技艺沿着这条网络传播。

图为1995年明州市舶司(务)遗址出土的瓷器。图源宁波博物院。

宁波从唐代遣唐使的启航地,到宋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再到今天“一带一路”的枢纽港。每一次潮起潮落之间,都有无数像陈和卿这样的人,将这座城市的技艺与诚意送往远方。

八百年前,七位宁波匠人远渡重洋,成就了一座世界遗产的新生。八百年后,他们的名字仍是“宁波制造”走向世界的一张古老名片。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一座寺,更是一座城市与海洋的千年对话。这座城市的工匠精神,早已写进了千年的海风与帆影里,随着潮水流向远方。



编辑 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