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春，美国密歇根大学法学院。

一本刚刚出版的《密歇根法律评论》上，出现了一位中国青年学者的名字。年仅22岁的吴经熊发表论文《中国古代法典与其他中国法律及法律思想资料辑录》，首次以现代法学语言系统向西方介绍中国法律文明。

此后不久，这篇文章被寄到了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姆斯手中。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人，由此走进世界法学界的视野。

学者许章润曾这样评价：“回眸百年生聚，整个二十世纪，真正享有世界级声誉的中国法学家，惟吴公经熊先生一人而已。”今年是吴经熊逝世40周年。

从实验室到法学新星

1899年，吴经熊出身鄞县富商之家，父亲吴传基是学徒出身的银行家，曾任宁波商务总会第一任总经理。他7岁入私塾，9岁开始学英文，后来进入宁波效实学堂。

17岁的时候，吴经熊考入上海沪江大学读理科，然而一次化学实验事故让他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疑虑。他开始审视自己的选择。此时，在同窗好友徐志摩提议下，两人一起转入天津北洋大学学习法科。

后来，因为北洋大学法律预科并入北京大学法学院，吴经熊重新转学回到上海，进入东吴大学法科。

当时的东吴大学虽然初创不久，但汇聚了一批京沪一带的中外法学名家。学校浓厚的学术氛围，让吴经熊如鱼得水。入学时，他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3年后毕业时，他却以全年级唯一的“最优等”毕业生身份获得法学学士学位。

1920年，毕业同年，吴经熊决定远渡重洋，赴密歇根大学继续深造。

在密歇根大学，他很快崭露头角：1921年3月，还是硕士研究生的吴经熊便在《密歇根法律评论》上发表了法学方面的处女作《中国古代法典与其他中国法律及法律思想资料辑录》，他以西方法学界熟悉的话语体系重新阐释中国法律传统。

他将中国古代的百家划分为不同的法学流派，老子视为自然法学派鼻祖，孔子视为人本学派代表，商鞅视为实证法学派领袖——这番令人耳目一新的论证，不仅梳理了中国法制史上主要指法典、人物、法律思想及其沿革，也对行文安排、术语翻译做了重要解释、分析。

尽管在此之前已有西方学者涉足中国法律文化的介绍，但由中国学者以西方科学性标准主动阐释中国法律文化的内涵与价值，吴经熊堪称先行者。这篇文章也因此被视为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论文发表后，吴经熊将论文寄给了时任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年逾八旬的霍姆斯。出人意料的是，霍姆斯对这位年轻人赞誉有加，亲手给他回了一封信，并给了他一些建议和忠告。

从此，两人成了忘年交，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书信往来，直到霍姆斯逝世。

他们谈法律，也谈哲学；谈国家命运，也谈人生理想。这段跨越年龄、国界与文化的思想对话，后来成为中西法学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1921年，仅用一年时间，吴经熊就以10个满分的成绩越过硕士学位，以“成绩特别优异者”身份直接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之后，吴经熊马不停蹄，到法国巴黎大学从事研究，到德国柏林大学师从新康德主义法学派首创人施塔姆勒，随后又到美国哈佛大学师从20世纪最伟大的法学家之一罗斯科·庞德……这段游学经历，让吴经熊的法律视野更加开阔。其间，他发表了多篇学术文章，成为当时法学界耀眼的青年学者，也为他日后成为法学家打下了坚实基础。

从学者到审判席上的所罗门王

1924年，吴经熊学成回国。他在给霍姆斯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心志：“作为一名中国人，我有一个祖国要拯救，我有一群人民要启蒙，我有一个种族要高举，我有一个文明要现代化。”

回国后，年仅25岁的吴经熊被母校东吴大学聘为法科教授，开启了法律教育事业。在东吴大学期间，他开设了罗马法、国际法、法理学等课程，同时还在复旦大学、光华大学等多所大学兼任教职。

1927年，吴经熊被任命为上海特区法院法官。彼时的上海滩，已是世界性大都市，法律环境复杂，其中不乏关系交错的涉外案件，处理难度极高。对于这份工作，吴经熊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上任前，他满怀抱负地写信告诉霍姆斯，他将践行实用主义司法，将毕生所学奉献给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法庭之上，吴经熊向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左右的人，他在任职期间审理过一些非常有影响的案件。一次涉外案件审理中，吴经熊曾遭被告律师威胁说，如果其判决对外国人过于苛刻，便会延迟治外法权的取消。吴经熊毫不退让地回应：“你的论点，我们可以说是政治论点，既不恰当，也与本案无关。法律是本法庭的唯一偶像，而不是治外法权的归还或取消。”吴经熊的话掷地有声，被当时的媒体称赞为“坐在审判席上的所罗门王”。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东吴大学法科改名为东吴大学法学院，吴经熊受聘为首任院长。年仅28岁的他，已是著名的法学家、法官。他在东吴大学法学院的10年，也成为东吴大学法学院的黄金时代。

在法律界，吴经熊是当时首屈一指的法学家，他一直心系家乡。1933年9月，天一阁受台风侵袭，东墙倒塌。作为鄞县文献委员会委员的吴经熊，与冯孟颛、杨菊庭、马衡等103位地方士绅联名发出代电，为重修天一阁奔走呼吁。

从法学家到文化传播者

除此之外，吴经熊也是一名优秀的诗人，精通英语、法语、德语等，翻译及文学功底深厚。

1935年，英文杂志《天下月刊》在上海创办。这本杂志以向世界介绍中国文化为宗旨，汇聚了一批学贯中西的知识分子。吴经熊既是核心编辑，也是重要作者。

在这份杂志上，他发表了《唐诗四季》等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的文章，以比较文学方式用英语介绍唐诗的演进历程，让西方读者感受中国文化的魅力，开创了中国诗歌研究的新视野。此后，吴经熊还完成了《道德经》的英文译本，译文高雅、文采飞扬，被认为是西方较早系统了解中国哲学的重要文本之一。

在很多西方人眼里，中国文化曾是遥远而神秘的，但吴经熊以深厚的国学功底和对西方哲学的理解，试图在东西方思想间搭建对话桥梁，这种译介方式在当时极具开创性。

后来，吴经熊又先后在美国夏威夷大学、西东大学任教。在海外期间，他持续致力于中西方文化的交流交融。

美国西东大学亚洲研究荣休教授梁伯华曾回忆，吴经熊在西东大学期间，从法律学院转到了亚洲学系，负责哲学及文学科目。当时，吴经熊是少数的华人教授之一，因此他的出现引起了同事们及学生们的注意。身材高大的他说话时带着浓厚的宁波口音，且经常穿着中式的长衫马褂出现在校园内，让人印象深刻。

吴经熊在学校时极力宣扬中华文化，有一位名叫Louis George Cannarozzi的学生，曾在几十年后向梁伯华忆述吴经熊身穿中式长袍走上讲台的画面，他给学生们派发中英对照的《登鹳雀楼》《竹里馆》等诗歌教材，引导大家欣赏中国诗词作品，让这位美国学生对吴经熊当年的教学留有美好的回忆，对他充满着无限的敬意。

1968年，吴经熊结束在西东大学的任教。1986年2月，吴经熊逝世，享年87岁。至此，这位横跨法学、哲学及文学三大领域的学者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