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海北鄞州人|陈俊勇:给珠峰“量身高”,让世界用上中国“尺子”
鄞响客户端 记者 俞珠飞 视频 徐欣2026-06-23 07:53

1975年,中国向世界第一次公布了珠穆朗玛峰的精确高度——8848.13米。你知道这个数据是谁主持算出来的吗?
2000年,中国建立了自己的大地坐标系,从此告别了借用国外坐标的尴尬。又是谁主持完成的?
答案是同一个人。他是陈俊勇,中国科学院院士,我们鄞州人。5月27日,陈院士在北京家中接受了我们的专访。
今年93岁的他,满头银发,身材清瘦。回顾一生,说得最多的不是大奖,而是一个关于“成才”的话题。在拿起笔为我们题词时,郑重写下五个字:“成才,靠努力。”
刚开始,他把“成才”的“才”写成了“材”。当记者提醒他时,他自己先乐了,“院士写白字,没有成才。”

图为1975年主持珠峰计算。
新中国测绘界第一位博士
1933年5月,陈俊勇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宁波鄞县。小时候,父亲总会把宁波的特产——苔菜麻花、寸金糖——一样一样讲给他听,那带着甜味的乡愁伴随着他走了一辈子。
1955年,陈俊勇考入天津大学土木系,第二年随校测绘系来到武汉,成了新组建的武汉测绘学院的一名学子。彼时的中国百废待兴,国家建设急需测绘人才,大规模经济和国防建设都需要一张精确的“国家底图”。
他一边上学,一边搬砖修操场、造房子。1960年毕业后,他留校任教,担任我国著名大地测量学家叶雪安教授的助手,一边教学一边读研。刚过而立之年,他已主编教材、参与撰写《大地测量学(下卷)》,并在学报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论文。有人说他聪明,他总说:“其实我不聪明,但是因为比别人付出多几倍的努力,所以才有这样的成绩。”
1974年,陈俊勇被选拔进北京测绘研究所,开始他学术生涯的“黄金时代”。国家派给他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引进和研究当时世界最前沿的卫星多普勒定位技术——这是卫星导航时代的序曲,而他敏锐地嗅到了那从大洋彼岸吹来的科技新风。
4年后,陈俊勇从全国出国研究生会考中脱颖而出,被国家选派前往奥地利格拉茨技术大学深造。短短3年留学期间,他先后在中国、德国、意大利、法国、奥地利等国的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近十篇。1981年,在卫星大地测量这个当时中国几乎一片空白的领域,他以优异成绩获得科学技术博士学位,成为新中国测绘界第一个博士。

图为1988年陈俊勇(右三)在泰国参加联合国测绘会议。
1982年,国家测绘局决定让他出任总工程师。可陈俊勇心里只有科研,他一心想回研究所专心做学问。为此,他先后5次向上级递交书面申请,请求不做总工。
陷入两难的他,在一次国际会议上遇到了博士导师莫里茨教授。导师说,在中国大地测量还不发达的情况下,你作为新中国测绘界第一个博士,若能结合中国实际,推行发展新技术,为国家和人民作贡献,可能比单纯搞科研做得更好。导师一席话点醒了他,他终于接受了总工程师一职,之后担任国家测绘局局长,这也奠定了他后来30多年在我国大地测量学科领域“总设计师”的地位。
期间,行政事务堆积如山,可陈俊勇从未放下科研。白天开会、批文件、接待外宾,晚上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研究时间。他常常干到半夜一两点。第二天中午,单位食堂吃饭要排队等候,他舍不得花这个时间,就先在办公室补个觉,睡上一两个小时。中饭让人带到办公室,醒后再吃,凉了就泡点开水对付一口。
长年累月,胃病、腰椎间盘突出等都找上了门。但也正是这份“不要命”的坚持,让他取得了一系列科研成果,先后获评省部级科技进步奖10多次,其中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5次,1998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
两次计算世界最高峰
陈俊勇的学术成就,集中在地球重力场参数计算、卫星大地测量以及大地测量参考系三个密不可分的领域。他用一整套严丝合缝的数学语言,改写了中国人参与现代大地测量国际规则的范式。
1975年,42岁的陈俊勇被任命为珠峰高程计算组组长。在那个没有北斗、没有GPS的年代,测绘队员在极寒缺氧的雪山上打钢钎、插觇标、手工测距。有人冻坏双腿被截肢,还有一位年轻副队长坠崖牺牲。当数据从雪山传回,陈俊勇说:“都是英雄。”
图为1975年主持珠峰计算讨论会。
他带领近百位测绘计算人员日夜鏖战,综合运用大地测量理论和方法,最终得出8848.13米的数据。1975年7月23日,新华社向全世界公布,联合国和世界各国立即承认,这个数字被载入史册。
2005年,72岁的陈俊勇再次出山,担任珠峰高程测量技术顾问。此时已有了GPS等技术,但他仍要逐个核对细节。有人问珠峰是不是“变矮”了,他掰着手指把3.7米的差异一五一十算给公众听:雪深差别占2.6米,大地水准面差异近0.8米……每条都讲得明明白白。最终,8844.43米的新数据被全世界引用。
陈俊勇的“算账”功夫,远不止珠峰。
上世纪80年代前后,国际大地测量学界要给地球换一把“新尺子”——重新制定全球统一的大地参考系参数。打个比方,就像全世界各国用的尺子刻度不一样,你量出来一米,我量出来可能只有九十五厘米,测绘数据根本没法通用。正留学于奥地利格拉茨技术大学的陈俊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莫里茨教授指导下,推导出“1980年大地参考系”全套参数计算公式。1980年,国际大地测量与地球物理联合会(IUGG)正式通过了这套参数,它是中国人首次为全球测量基准提供数学基础。
他还主持推算出我国第一套民用地心坐标转换参数,并将这些参数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使用。这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中国绘制地图时用的“尺子”,可以和国际通用的GPS定位在同一把刻度上量出距离。
他倾尽心血建立的“2000国家大地坐标系”,彻底解决了中国借用别人坐标表达自家国土的尴尬。也是他,研究和主持建立了我国第一个GPS永久性持续运行站网,组织并与芬兰合作于1985年在北京建成我国第一个野外标准长度基线检定场……一个又一个科研课题的突破,一步步将我国测绘业推向现代。
1991年,陈俊勇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2018年,获得中国卫星导航定位协会首次颁发的“终身成就奖”。
“胡说八道”与一生愧疚
在陈俊勇院士家客厅有一个书柜,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几排武侠小说。“这辈子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看闲书——武打小说和探险小说。”陈院士说。
什么金庸、古龙,看到就买,一整套一整套地搬回家。书柜里,仅金庸的就有一层,古龙的也密密麻麻排了一层,足足有40多本。他说,书实在太多了,书柜放不下,有一部分已经处理。
“就喜欢他们胡说八道。”在他看来,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跟他干了一辈子的科研其实是一回事——打破常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采访快结束时,他的夫人在一旁轻声说:“他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起来了。”陈院士马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顽皮:“我记性再不好,也总记得你是我老婆。”大家都笑了。
他说,这一生最难的是两件事:一是有思想,但做不出研究、写不出文章来——那种憋着劲儿使不出来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二是老婆生病住院,都没时间照顾,感觉对她有愧,“一直来是她照顾着我,家里家外,全是她一个人在操心。以前是,现在也是。”

图为2010年陈俊勇院士(左一)视察浙江庙子湖岛工程试验区。
在他心中,还有一份从未愧疚过的情感——对故乡宁波、鄞县的眷恋。
上世纪80年代初,当上测绘局局长的他头回踏上故土,专门抽出时间穿遍老街旧巷,寻找童年惦念的家乡味道。
2004年夏天,宁波籍院士回甬参加活动。站在月湖公园“院士林”的银杏树旁,陈俊勇院士说:“只要家乡有需要,我就会立刻来,因为我是宁波人。”
2006年,他随中国测绘院士南极考察团一行8人,前往南极乔治王岛进行考察访问,特意选择了家乡最有意义的礼品——上林湖越窑青瓷三足蟾蜍、鸡首壶等4件精品,送到长城站展出,向世界人民推介宁波文化。
如今,年逾九旬的他,心里依然装着家国。他通过我们“天南海北鄞州人”专栏寄语后辈:“成才,靠自觉,靠努力,而不是靠别人催出来。”他还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要为国家做事,超越国外。”
从算盘到卫星,从年少到白发,他用一生践行着这句话。他算出的不只是珠峰的高度,更是一个科学家对祖国最深沉的刻度。
人物感言:
成才,靠努力。我其实“不聪明”,但是因为比别人付出多几倍的努力,所以才有这样的成绩。
要与人为善,做个好人。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