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苦雨》

灵场奔走尚无功，去马来车道不通。

风助乱云阴更密，水争高岸气尤雄。

平时沟洫今多废，下户京囷久已空。

肉食自嗟何所报，古人忧国愿年丰。

雨一直下，道路变得空旷。

南来北往的车马都被这场雨分开。

祈晴的神坛上，我从一端走到另一端，

真是抱歉，全是徒劳。

风把云都吹乱了，天空变得更黑，

大水冲击河岸，气势尤为凶猛。

田间沟渠已经不顶用了，

一个个粮仓也都空了。

真是抱歉，我没有什么回报你们，

只能在大雨中诵读愿望的诗篇。

灵场，祭祀仙灵神鬼的坛场，此处指用于祈晴救灾的祠庙。尚无功，指祈求雨停仍然没有效果。去马来车，指往来不停的车马。沟洫，田间排水灌溉的沟渠。下户，贫苦的平民百姓。下户，贫困的农家。京囷，官家的粮仓，囷特指圆形的谷仓。肉食，身居官位、享受厚禄的官员，此处系作者自指。自嗟，自叹。愿年丰，希望年成丰收，杜甫《杜工部集》卷一五《吾宗》：“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

诗型七言律诗。平水韵上平一东。

庆历七年（1047）春，王安石离汴京时，整个北方正被一场干旱笼罩。久不下雨，赤地千里，百姓游离失所，干旱气象在政治上的蝴蝶效应显现了。仁宗下诏责己，宰相被免，朝局动荡。初春，王安石出汴河、过淮水，沿江南运河南下，一路所见，无不惨淡。“日射地穿千里赤，风吹沙度满城黄”，他意识到，这或将是个凶年。“未敢嗟艰食，凶年半九州。”（《江上二首》其一）

这场由冬至春的旱灾一直持续到三月二十八日才得结束，此时，王安石已到鄞县任所。上谢表，给转运使、知州、通判等上级官员写信致意，一圈忙碌，四月十七日，鄞女生。

其时他还牵挂着京师的灾荒，给转运司长官写信建议，将老弱残兵分配到各地方州郡，就地解决粮饷问题，俾使不因粮荒而生乱。因为天下之兵犹如人的血脉，气血不足则形容枯槁，而国家财政是一切的根本。却没想到，旱灾过后，气候走向另一个极端，七月起，霖雨成灾。他的好友梅尧臣说，自许昌回汴州，途中已是一片汪洋，行进困难。

南方的雨下得更早。六月梅子黄熟，自南往北的雨带已经一片笼罩。这年的梅雨，雨势大，下得也久。大水冲垮堤岸，冲毁房屋，民皆以为苦。先前苦旱，土地干得种子都播不下去，“五种弗入，农失作业”（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眼下苦雨，稻子泡在水里，收也收不上来，东南饥馑已不可避免。

这一年的雨季有多长？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说，北方这场雨一直下到九月底才结束，到九月戊戌（二十七日），朝廷才“遣官谢晴”。因为记载阙如，我们不知道地处东南的鄞县这场雨下到什么时候，但从王安石这首诗中所写来看，大旱之后的这场洪灾，造成的损失丝毫不亚于前者。

诗题《苦雨》，所苦者何？雨太大，道路被冲垮了。交通要道上，车马都阻着没法动弹。排水的沟渠，基本失去了作用。官府和百姓家的粮囤也都空了。《苦雨》诗的开头，我们看到一个巫师一般奔忙的人，那是作为一县之宰的王安石在祈晴。他供上祭品，点起香烟，虔诚祷告，在灵场上来回奔走。可是也没什么大用，上天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祷告，狂风助力纷乱的乌云，天空阴沉沉的，云层愈发浓密。河水不断上涨，与高高的堤岸争势，随时会溢出来。

在对雨中景象和大雨造成的民生凋敝作出一番写实主义的描绘后，诗人出来说话了。他在尾联出现的时候却是一个很不堪的形象，甚或有些粗鄙，“肉食”。但其实这个词出现在这里是中性的，不带道德设定，是泛指享受俸禄的公职人员。当然相对于接着出现的“古人”，王安石用这一个自称也表明了他的内疚。“肉食自嗟何所报”，他为未能尽职解决民困而自责。

我很抱歉，我连一场雨都阻止不了，身为享受国家俸禄的官员，我真是太无用了！我徒劳叹息着，却不知道该如何来报效国家，真羡慕古人那种一心忧国，只愿年年丰收、百姓安乐的情怀啊。

一般以为鄞地“邑民最独畏旱”，他没有想到雨季一来同样不堪。车马不通，是雨灾引起的大自然的阻碍，大路断绝，某种程度上也在暗指社会的堵塞。沟洫多废，粮仓成空，或许是前任不作为，导致亏空。这些民生问题，都是他作为县宰迫切要去解决的。于是他决意以治水开始了知县生涯，庆历七年秋王安石在《鄞县经游记》中记载的跑遍全县十四乡考察地形、带领乡民兴修水利之举，正由此而来。

一场干旱，加一场大雨，使国家的危机全部暴露了。最突出的自是财政问题。以帝国疆域之广阔，哪能到处风调雨顺，弊端丛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员们都不说，是不敢说，也不好说。在他的计划中，治水只为救时，治弊方为根本，国家要找到生财之道，百姓方能富足。譬如一个当家人，只是关着门与儿子做生意，外面的财富进不来，就算得到了儿子全部财产，这个家还是富不起来。而后一项，正是他要着力推进的。鄞地丰沃，正可作国家的试验田。

这首诗中有焦虑，有自责，亦有对“古人”“忧国”的景仰。这里的“古人”，正是晚唐、五代后日益引起重视的伟大诗人杜甫。老杜关心民瘼的现实主义情怀，使他成为历代官员和诗人的双重偶像。荆公一直都在学习老杜，从人格到诗艺，全方位复刻。这首七律的颔联“风助乱云阴更密，水争高岸气尤雄”，“风”“云”“水”“气”，气象峥嵘，亦已稍得杜意。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