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名冰厂巷,藏着甬江右岸数百年冰事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6-27 08:07

6月26日,甬江畔,鄞州紫玉台花苑小区东面,一块刚竖起的“冰厂巷”路牌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图为新路牌冰厂巷。
这是条新路,不长,共441米,北起甬江大道,南至紫玉路,沿路多是住宅区和商铺。但这个路名不一般,听起来陌生,骨子里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地名。
这片区域在老宁波口中唤作“冰厂跟”,曾与铁锚巷、打铁巷等一起,被收进一首乡土歌谣:“从前江东作坊多,能工巧匠本事大;镬厂巷做镬多,做出镬子尺寸大;铁锚巷铁锚多,做出铁锚用场大……冰厂跟,冰厂多,四人抬扛冰块大。”
歌谣里唱的,是老江东的烟火气,也是一座城市的筋骨。“冰厂”二字背后,藏的是一部宁波人与冰、海、鲜的往来史。那是一个关于寒冬里蓄力、炎夏中绽放的故事,也是一段从堤岸草棚到现代宜居街区的城市变迁之旅。
一
宁波人制冰的故事,可以追溯到明代。郑若曾《江南经略》记载,宁波黄市洋一带已有四五座“冰荫”(即冰厂),专为渔船供冰。宁波乡土文献《四明谈助》亦云:“甬东滨江居民,多以藏冰为业,谓之‘冰厂’。夏初凿取,以佐渔鱼行远。”
规模有多大?清代宁波诗人戈鲲化曾形容:“几多茅屋窖严冰,万顷颇黎冱有棱。”《鄞县通志》则给出了具体数字:“梅墟一带沿江十里之地,冰厂栉比而立,自和丰纱厂以东至镇海方向,鼎盛时,常有数千座冰厂。”当时的桑家村就有河肚厂、公私厂、阿毛厂、惠房厂等共14座。即便略有夸张,甬江南岸千座冰厂连绵十里的景象,也足以叹为观止。

图为19世纪英国摄影师拍摄的宁波冰窖。图源:鄞州史志微信公众号
19世纪,一批外国人来到宁波,被江岸上这些奇怪的“金字塔”吸引。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钧乘船溯流而上,见沿岸有大量茅草屋,仆人说是给士兵过冬用的。他亲自打听才知道是冰厂。他写道:“乍看上去,很像英国的干草堆。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构造,竟然可以在夏天很好地保存冰块。”他还提到,1844至1845年暖冬池塘结冰很少,但市场上仍有前一年的冰出售。英国摄影家约翰·汤姆逊则在游记中留下诗意记录:“江岸上那一排排连绵不绝的冰屋,里面贮存的冰用于夏天的时候给鱼保鲜。”
这些“冰屋”“冰库”,就是老宁波口中的“冰厂”。它并非生产冰的工厂,而是贮藏天然冰的棚舍。营建一座冰厂颇费功夫:在高地挖丈余深的地窖,夯筑厚坝墙,搭起十几米高的人字形棚顶,层层覆盖稻草和草扇。外观呈锥形,远望如金字塔。据记载,一座大冰厂可储冰3000立方米以上。冰厂内侧四周挖有水沟,便于冰层融化后排水。
冰从哪里来?来自甬江两岸的冰田。秋收后灌淡水,入冬冻成了冰田。福明桑家的叶世良老人记得,那时天还没亮,父母和村民们就踩着冰碴下田,用竹子绑木榔头(俗称“冰榔头”)敲开冰面,再用冰篰挑进冰厂码放。一担冰百来斤,能挣几毛钱。他们就着自己带的馒头、咸菜之类的当午饭,一直干到下午2时,一天就有二三元钱,一年挑冰收入300到400元,这是当时可观的“外快铜钿”。
冰厂的兴盛,与宁波渔业密不可分。无冰年代,渔民出海只能带盐,鱼鲜或腌或晒。有冰后,渔船可驶向更远海区,鱼鲜可运至更远城市。诗人陈劢在《石首鱼》中写道:“巨艘满载鱼不腐,预将窖冰舱中贮。合家生计从此出,致富何必让陶朱。”
宁波冰厂业独步天下,得益于独特的地理条件。甬江两岸多为淡水,冬季结冰;而北方沿海鲜有冰厂,台州、温州等地结冰时日少,难以成业。舟山渔场冰价高于宁波一倍,渔民纷纷来甬购冰。《中国实业志·浙江省卷》记载,当时浙江天然冰厂除杭州数家外,几乎全集中在浙东,“以鄞县为最发达”,并详细列出了宗茂记、葆记、楚记等20家鄞县冰厂的资本与地址情况。
老宁波的十里冰厂,就这样成了全国独有的景观。
二
冰厂的繁荣,养活的不仅是冰厂主,更是甬江两岸数以千计的普通农民。
每年冬季农闲,沿江的余隘、朱桑、老庙等地的乡民,便以“搭”冰厂挖窖储冰为副业。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朱桑老庙跟搭冰厂,余隘后门喂喂响”。

图为早期拉冰场景。
冰农们一年有两场“大戏”。入冬时的挑冰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较量;到了夏天,“出冰”时节则是一场狂欢。夏初,渔船捕捞旺季来临,冰厂开窖售冰。渔船出海急,天气又热,出冰争分夺秒。尤其到了夜晚,冰厂挑冰上船,吊灯笼、打火把,壮观的景象成了甬江夜色的独特风景。出冰季结束,冰农们还会在晒谷场上搭戏台,请来戏班子,用一场热热闹闹的“冰厂戏”犒劳大半年的辛苦。
冰厂业催生的还有一个绵延700余年的家族故事。在冰厂跟一带定居的余氏家族,又称余隘余氏,人才辈出。始祖余涤公为避战乱来甬,曾在鄞东一带当私塾教师,后被丞相史浩相中,邀聘至月湖书院教书。这个家族世代居住在冰厂附近,将“冰厂跟”三字刻进了宗族的血脉里——他们编纂的宗谱,就名为《鄞东冰厂跟余氏宗谱》。

图为《鄞东冰厂跟余氏宗谱》。
冰厂的繁荣也催生了复杂的市场秩序。1893年,宁波有冰厂数百家,还专门设立了公行。但任何有利可图的行业都少不了暗流涌动。1892年,上海《申报》记载了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案件:有人把江东甬江边数百家冰厂里的冰偷偷溶化,制造出甬江堤岸坍塌的假象,然后以修理为名强行向冰厂主摊派费用。受害厂户赴道辕控告,宁波道台不得不亲自查勘。此事被《申报》宁波访员记录下来,成为研究晚清冰厂业的珍贵史料。
冰厂业塑造的不只是财富,更是一种城市性格。宁波人“勇立潮头、敢为天下先”的基因,在冰厂的故事里找到了生动的注脚——他们利用自然条件,把江岸淡水、冬日寒冰、渔场需求串联起来,打造出一套极具智慧的经济链条。这份洞察与韧劲,正是宁波帮后来纵横四海的精神底色。
三
然而,任何一种古老的行业,都逃不过时代的淘洗。
1932年,灵桥西堍的宁波冷藏公司开业,宁波开启了机器冰库的新纪元,传统冰厂业从此走向衰落。而后气候变暖又使结冰期缩短,天然冰行业雪上加霜。
1983年,宁波的天然冰全部停止生产,甬江沿岸那些用泥石、竹木、稻草搭建的冰厂,悄然完成了历史使命。
冰厂路也没能逃过消失的命运。1989年,这条以冰厂命名的道路并入江东北路,老地名随之消失,成了许多老宁波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此后多年,“冰厂跟”成了宁波市区唯一还以冰厂命名的地名,像一枚倔强的钉子,嵌在老宁波人的记忆地图上。
这份念想,在城市规划者心中也从未消散。2018年12月,甬江公园内建起了一座展馆,取名为“冰厂跟”。展馆保留了草棚人字顶的样式,参照历史上冰厂跟的建筑风格修葺而成。这里不仅展示宁波天然冰厂的历史资料,还兼作阅览室和活动空间。

图为冰厂跟广场。
紧挨着它的是400多平方米的“甬江书房”,里面陈列着宁波出版社的精品图书,经常举办读书沙龙和文化活动。而宁波市青少年美育中心也落户冰厂跟旧址,在工业遗存之上开启了一个全新的艺术打开方式。昔日储冰的草棚里,飘出了书香和艺术的芬芳。
2025年,庆丰路东堍附近一条新建路恰好位于当年冰厂跟的原址,鄞州区民政局向市民政局建议将该路与相连的江东北路576弄一并命名为“冰厂巷”。经过审批和公告,今年“五一”前夕,沿线的30余家店主接到了门牌地址变更的通知。
走在冰厂巷口,年轻人或许不知道“冰厂”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路牌足以让他们心生好奇——在宁波成为“全国第一个天然冰生产基地”的年代里,甬江右岸曾经是怎样的一番光景?那些挑灯夜战、担冰上船的熙攘人群,是怎样在夜色里点亮了甬江的天际线?
城市变迁中,老地名是最容易被遗忘的细节,却也是最牢固的记忆锚点。回想200年前,清初鄞县人李邺嗣在《鄮东竹枝词》里写道:“鱼鲜五月味偏增,积冻中舱气自凝。未出洋船先贵买,几家窖得一田冰。”
200年过去,诗韵犹在,城市记忆也在存续着。冰厂巷的归来,让那段江风渔火,在今日街头有了可以落脚的归处。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