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石人望:一把口琴吹出中国气派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6-29 07:33
石人望(1906—1985),浙江鄞县陈婆渡乡石家村(今属首南街道)人,中国口琴艺术一代宗师。1932年创办上海大众口琴会,毕生致力于口琴普及与教育。他独创“小鼓奏法”“手震奏法”等技法,改编创作《凤阳花鼓》《在幸福的日子里》《小放牛》等经典曲目,将民族韵味融入西洋乐器。1956年受周恩来总理邀请赴中南海演奏。编写的《标准口琴吹奏法》影响数代人,弟子遍布海内外。
石人望,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但在上世纪那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无数人的音乐启蒙都始于那把巴掌大的小口琴。而对于中国口琴界来说,石人望这三个字,就是一本厚重的教科书。

图为石人望。
2026年,正是这位从宁波鄞州走出的口琴一代宗师诞辰120周年。6月26日至28日,系列纪念活动在宁波举行,就让我们一起回到那个没有电子合成器、没有流量算法的年代,去听一听,一把小小的口琴,如何吹出了一个时代的回响。
大众音乐的“播种者”
在很多老上海的记忆里,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街头巷尾,总能听到口琴声。这种价格低、体积小的乐器,之所以能成为当时最普及的大众乐器,石人望功不可没。
1932年,年轻的石人望在上海创办了“大众口琴会”。这个名字暗含了他的初心——让音乐属于大众。

图为1937年的石人望大众口琴会会员证。
这份初心,其实早在他童年时就已埋下种子。6岁随母亲章启英从宁波鄞州来到上海,在身为音乐教员的母亲教导下,石人望从小学习识谱、弹琴,打下了扎实的音乐底子。高中时因家境贫困中途辍学,但他不愿放弃音乐,付不起口琴培训费,便回家自学。夜以继日地练习,石人望有时一天甚至吹上十多个小时,练到嘴唇磨破出血也浑然不觉。
1931年,25岁的石人望从圣约翰大学毕业,此时他的口琴演奏已享誉上海滩,经常受邀到电台参加“空中音乐会”。同年,他创办上海口琴专门学校并自任校长,在《申报》上刊登招生启事。次年12月,学校更名为大众口琴会,在北京东路、西藏路口祥生汽车公司楼上开办口琴学习班,并采用“口琴班”和“口琴队”两种方式分别在福熙路、同孚路设班招生。
为了让更多人能用上趁手的乐器,石人望还投身口琴制造事业。他监制德国口琴厂出口的口琴,还在上海开办了中国第一家口琴制造工厂——中国新乐器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石人望”牌口琴,成为中国最早参与乐器改良的口琴家之一。
“我的父亲,他最大的贡献就是把口琴音乐普及到大众中去。”多年后,石人望的儿子、著名指挥家石中光教授这样回忆。那时,他们一大家子人住在石库门楼上,楼下就是他父亲口琴会教学的地方。
为了让学生有曲可吹,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构建了中国口琴的曲库。他首创了独奏加助奏的形式,将《小放牛》《金蛇狂舞》改编成口琴曲,还创作了《在幸福的日子里》《美丽的祖国》等佳作。他编写的《标准口琴吹奏法》再版无数次,通过电台教学,听众不计其数。可以说,在那个年代,只要有口琴的地方,就有石人望的印记。

图为1940年4月6日石人望、石圣华兄妹于震旦大学主办口琴手风琴音乐会,收入救济战争难民。
在石人望看来,凡是其他正式乐器能够奏出的音乐,口琴也都能表现。因为口琴能够奏出半音,因而乐曲中的转调,也能像钢琴一样,依据原曲的变化,很自然地演奏出来。正是这份对口琴表现力的坚定信念,支撑着他毕生致力于让这把小乐器发出大声音。
通过口琴,很多人热爱上了音乐,一部分成为我国知名的口琴活动家、演奏家,成为音乐领军人,甚至在国际比赛中为国争光。这把小小的口琴,经他的手,真正从庙堂走向了江湖,从少数人的消遣变成了寻常百姓家的欢乐。
孤军营里的“特殊战士”
上海沦陷后,街头巷尾弥漫着恐惧与绝望。
作为大众口琴会会长,石人望选择了一条特殊的抗战道路——以琴为枪,以乐为刃。他组建了“战时口琴宣传队”,带领队员走上街头、深入工厂,用口琴吹奏《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救亡歌曲,让抗战旋律响彻上海的大街小巷。
1937年淞沪会战中“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壮举震惊中外。战后,退入租界孤军营的战士们,被软禁在胶州路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四周铁丝网密布,门口由白俄士兵巡逻。
失去了武器的战士,如何保持斗志?石人望决定走进孤军营,他在《申报》上发表了一封公开信,指出此行的目的:“在这艰难的时刻,我们要用音乐为孤军营的将士们筑起一道精神防线。”
进入孤军营并非易事,需要经过租界工部局的层层审批。在他的日记手稿中,记载着1938年4月的那一幕:“晨访工部局,商洽入营教授口琴事。彼等初以‘军事区域禁止外人’为辞,余以‘音乐无国界,救国有同心’相辩,终得允诺。”

图为1940年1月12日《奋斗》日报刊登石人望义务教授孤军营口琴队。
当时《申报》报道了这位“口琴先生”带着十多把“天鹅牌”口琴进入孤军营的细节:随身携带之乐器箱以粗绳捆扎。面对这些曾经手握真枪的壮士,他说:“此物轻便如枪,音色亮如剑,正合壮士们枕戈待旦之姿。”
石人望挑选了20名士兵,开始艰苦的训练,后增加到约50人。他教他们吹奏《歌八百壮士》《在太行山上》等曲目。士兵们大多没有音乐基础,他从最基本的音符教起,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3个月后,孤军营里响起了第一场音乐会。《正言报》报道:“当《大刀进行曲》的旋律响起,战士们眼中的泪光与租界民众的掌声交织,仿佛整个苏州河都在沸腾。”这场演出不仅让孤军营的将士们感受到了音乐的力量,也让上海市民看到了他们的坚韧与不屈。
淞沪抗战老兵周福其晚年回忆道:“石先生教我们用口琴模仿机枪声,他说这是‘不用子弹的战斗’。”
石人望还举办“抗战音乐周”,并创作了《军民合作歌》《保家乡》等大量抗日歌曲。他用琴声告诉世人:即使身陷囹圄,中国人的精神不会垮。

图为石人望著《标准口琴名曲选》。
中国口琴的“代言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石人望的艺术生涯迎来了又一个高峰。他不仅继续在民间普及口琴,更将中国口琴带向了国家舞台。
1956年夏,石人望赴京参加第一届全国音乐周。彼时,南斯拉夫艺术代表团访华,在临别前的宴会上,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名要见一个人。
当中南海紫光阁的灯火亮起,石人望刚进门,周恩来总理就快步迎了上来,握着他的手笑着说:“石人望同志,欢迎您来。咱们见过面,那次您演奏《凤阳花鼓》,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那‘咚咚锵’,真像是锣鼓在敲打似的。”原来,总理早就听过他的演奏,并记住了这位能把口琴吹出中国锣鼓味的艺术家。
宴会后的演出环节,石人望吹奏起他的代表作——根据安徽民歌改编的《凤阳花鼓》。口琴仿佛幻化出了千百种音色,既有唢呐的嘹亮,又有锣鼓的欢腾,将中国民间喜庆的氛围表现得淋漓尽致。周恩来总理评价其“用口琴吹出了中国气派”。

图为1985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石人望编配中外口琴名曲80首》。
石人望的艺术成就,来源于他对民族音乐的深刻理解和对技法的不断革新。他在漫长的演奏实践中创造了“小鼓奏法”,让乐曲变得生动活泼;他还创用了“八度加手震奏法”,既能表现雄壮明亮的音色,又能吹奏优美圆润的抒情旋律。他监制的口琴,不仅风靡全国,更远销东南亚乃至日本、欧美。
石人望和其妹妹石圣华还是我国手风琴音乐事业的先驱,联手推动了手风琴音乐事业在上海乃至全国的普及与发展,是上海音乐界早期具有海派代表性特质的艺术大家。

图为2023年海派音乐文化先驱传奇兄妹石人望、石圣华纪念活动海报。
1985年,石人望在上海病逝。他的一生,正如海外14个口琴团体、20位著名口琴家联合署名的悼念诗所写:“一生献给小口琴,志在宣扬大音乐。桃李芬芳遍四海,妙曲遗音在人间。”
在石人望诞辰120周年的今天,当我们再次吹响手中的口琴,那清脆的音符里,依然能听到一位鄞州游子的乡愁,一位艺术家的匠心,以及一个民族的峥嵘岁月。他用一把小口琴,吹出了最中国的气派,也吹响了一个时代的回响。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