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海北鄞州人丨包伟民:历史是帮助你思考的学问

鄞响客户端 吴海霞 摄影 林银海2026-06-30 07:47


在浙大城市学院包伟民教授办公室所在的走廊墙上,展示着历史学学科专家团队的简介,包伟民这样写关于自己的介绍:“宁波人,嗜海鲜,远辛辣。研究坚持宋史本位,兼及其它;学术立足眼光向下,聚焦基层。居上庠四纪,得学子相伴,三生有幸。”

寥寥数语,将他与家乡的联结、他的学术生涯和人生状态,得以精准呈现。

学历史,锚定宋史

他说这是“被选择”的结果

为什么学习历史学?为什么研究宋史?这个问题包伟民被人无数次地问过,在他看来,这不是自己主观的选择,而是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特定时期里的“被选择”。

他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在参加高考前,他是宁波动力机厂翻砂车间的一名工人。

“那四五年的日子无疑是很艰苦的,大冬天,我们每天干得一身汗,一停下来,又冷得要命,没有烤火的木炭,就到处去捡。”久远的往事,包伟民说起来历历在目。

车间的工作安全也令人担忧,和包伟民一起的50名技校同学,几年里有两人头部受伤,有两人各失去了一条腿,一些同学加起来截掉的手指有十几根。

图为包伟民教授接受鄞响记者专访。

这种环境之下,包伟民考上了杭州大学历史学系。

“上大学之前,我接触到的历史知识是来自马克思、毛泽东、鲁迅著作里的注释。”包伟民说,“因为没有其他的书可读。”

当时文科专业有限,选择史学,无非它是在当时可供选择的文科3个专业中包伟民唯一感兴趣的。而理科,凭他实际只读了不到一年初中课程的水平,肯定考不上。这是他在人生关键几步中的第一次被选择”。

了史学之后,包伟民发现这是一门可以帮助人们思考的学问。在他日后的学术研究中,他又渐渐看到,只要掌握足够多的知识,生活中的每一个侧面都能寻到根。

大学4年,包伟民看到身边的教师与学生争分夺秒,想要追回被浪费的时间,当时的人们,眼界与思想随着改革开放而日新月异,大家都在张开双臂拥抱新知识。

包伟民也在知识的海洋中尽情游弋而不知疲倦。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不断补课、追赶,就像那一代人共有的心态:把被耽误的时光补回来。

图为包伟民著作。

眼看快到毕业季,包伟民觉得自己还没学够,想继续留在校园里深造。为了报考顺利,他直接考了本系。由于不想读外国史与中国近现代史,当时杭州大学历史系的中国古代史专业只招收宋史方向,于是他就这样第二次“被选择”。

他记得那时候在导师指导下,捧着一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凡是图书馆可以借到的宋人史、集、子等各种图书,囫囵吞枣,逐一读过去。尽管远做不到精读细读,至少对相关文献图了个面熟。

等到去北京大学读博,导师又给他指出一条做学问的原则:读书应该关心大问题,从大处着眼,才可能有真正的提高。

“要花很多时间去读书”,是包伟民心目中要成为历史学家的一个必要条件。他的另一个研究心得是“要有全局观”,在他看来,历史是一张时空交错立体的网,每一个研究支点,都跟时间和空间关联,同时要从全局的角度去看这一个点:“比如研究中国的历史,就要有世界历史的视野;研究宁波的历史,就要从全省、全国的角度去看。”

他推崇其导师邓广铭教授提出的“大宋史”研究观,主张立足于10至13世纪中国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时空背景,倡导史学研究突破严格划分此疆彼界,统观全局,诸史兼治,并强调观察视野的超越性。

研究历史跟做机器零件一样

过程中有值得享受的东西

“历史故事是怎么产生的?一群原始人围着火堆,听一个老人讲祖先的故事。但你能想象一群黑猩猩围着火堆听一只老黑猩猩讲故事吗?尽管都是灵长类的生物,但只有人类才有历史意识。”说到学历史的意义,包伟民有很多东西可以阐述。

他认为,对历史要有敬畏之心,一个缺乏历史意识的民族一定是浅薄的。

他致力于宋史研究,是圈内权威的宋史学家。宋代在他眼里是一个历史的转折时期:农业从粗犷时期进入精耕细作,农业的转型带来经济的转型,也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文雅;另一方面,南方进入快速发展的开发期,他长期生活的杭州,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宋代给浙江地区带来格局的变化,可以概括为4个字:杭越异位,就是浙江的中心城市从宋之前的越州(绍兴)转移到了宋以后的杭州。”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对于包伟民有着不一样的感受。这是南宋诗人陆游的作品中他较为喜欢的诗句,前者洋溢家国情怀,后者蕴含人生哲理。

喜欢陆游,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还因为他是中国历代文学家中存世诗词作品数量最多的一个,达9300多首,其中六七成描写乡居生活。更重要的是,在包伟民看来,这些诗篇的创作时间与地点绝大多数都已经明确,为将它们引为史学研究的资料提供了必要的前提,而且关于陆游生平、文学思想、艺术风格等各方面内容,也都已有相当丰富的学术史积累。

图为包伟民著作。

他曾花大量时间阅读《剑南诗稿》及相关文献,做了详细的笔记。2020年,因为疫情,包伟民被隔离在舟山,手头材料有限,他就利用电脑中关于陆游的相关笔记,借陆游的目光观察南宋浙东地区的乡村社会,完成了《陆游的乡村世界》一书。这本书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并于2021年获得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已经译成了越南文,还有法文等正在翻译,并被专业团队据此拍摄成了纪录片,去年12月在央视第九频道正式播出。

包伟民与陆游结缘,是因为他的学术视野,正如城市学院墙上展示他的简介:“学术立足眼光向下,聚焦基层。”

在宋代浩瀚的时空里,帝王将相、各路牛人大咖纷纷登场,而包伟民的关注点是社会经济,透过重重叠叠的史料,他观察着两宋时期城乡百姓的日常生活,看到“人”的活动。他印象比较深的早期治学经历,是读硕时期跟老师到浙北、苏南等地乡镇作田野调查以及参加唐宋运河考察。

行走在路上,他开始关注浙北、苏南那些市镇,了解到它们原来在江南的历史上扮演过如此动人的角色,也逐渐思考“中国”这一庞大文明体可能包含的巨大地域差异性。

他的《江南市镇及其近代命运》《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宋代城市研究》等著作同样更多关注基层社会经济的运行而非王侯将相。

“研究历史跟我当年在翻砂车间的心态没啥两样,踏踏实实地干,过程或许很艰辛,但也能享受其中的快乐。比如,我们做出了一个精密的砂型,有时我会留下来看浇铸的过程,最后把产品从砂型中拿出来,很有成就感。”包伟民说。

比如,他曾经去韩国参加活动,凭借专业功底,快速为当地的任氏宗族人找到了他们在慈溪市掌起镇的祖先信息,为任氏这支南宋时迁移到韩国的后人寻到了家族根脉。

家乡在宋史里

是江南地区的发展典型

近年来,包伟民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重大项目“宋代历史文化读本”项目,编纂出版《在田野看见宋朝》《在明州看宋朝》等书,都是为了普及历史知识。

他也一次次来鄞州,以及宁波其它地方,出席各类文化活动,在各种研讨会上作观点独到的阐述。他认为,江南文化的内核是创新求变和务实灵活,源于精细化的农业文明和应对人口压力的经济模式,如精耕细作、发展手工业,这种文化特质塑造了地域性格,在宋代被称为“明州”的宁波,就是江南文化的典型样本。

包伟民向记者这样解读:两宋时期,随着土地整治,农业发展,人口聚集,鄞县作为明州的治所,进入了快速发展的时期:“以甬江两岸为核心的沿海小流域,一方面有港口优势,通往韩日等东北亚国家,另一方面,顺着浙东运河北上,可以与中原地区相联系。当农业经济足以支撑起这个区域中心城市时,对外对内联络的重要性也就体现了出来。”

这是历史学家眼中的家乡,随着脚步一次次回归,他对家乡的期待还包括:“在对外传播影响力的宣传上,还可以强化。”他指出,在宋代,明州港虽然能“通天下”,但外贸体量占比较小,相对而言文化输出的影响更重要,明州作为海丝始发地,随着货物输出的是儒家文化、宗教、建筑、茶文化等丰富的中华文化:“20多年前,日本学术界就曾经推出过一个研究项目,叫‘明州计划’,集中研究历史上如何通过明州向日本输出中国文化以及它们的影响。”

作为长期在外工作和生活的游子,包伟民对家乡的鲜明记忆是读大学之前:“上世纪70年代,宁波在全国范围还是一个存在感很弱的城市,市区高楼很少。也记得一些好玩的事,比如我在工厂时期,抓麻雀、开着铲车运木头。”

40多年后,城市高速发展,均衡是他对宁波作为沿海发达城市特点的概括:“10个区(县、市)各有特色,发展得都不错。”

关于今后的打算,包伟民说会更多地转向普及性的历史叙述,让历史读物走近更多读者:“读史书可以让人安静、客观、明智,做到以史为鉴,同时启迪人的智慧。

人物感言:

做学问要有全局观,做事情要持之以恒,做人不能有太强的功利心,从业于史学让我得以对世事保持了一份清醒、理性的认识,学术立足眼光向下,聚焦基层。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