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溪,东钱湖的千年“暗语”?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7-19 08:04

江南入伏,暑气如蒸,东钱湖的水却以千年不变的清凉,悄然消解着湖畔每一寸的燥热。

问湖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当地世代相传:注入东钱湖的,恰有七十二溪。

“七十二”是虚指,还是实数?悠悠岁月中,它们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图为夏日东钱湖。

七十二溪的说法贯穿千年,几无异辞。

南宋丞相史浩有诗称:“东湖九百九十顷,七十二溪攒翠波”。元朝袁士元作诗《寒食过东湖》:“七十二溪春水流”。

到了清代,浙东学派代表人物全祖望在《万金湖铭》中开门见山便道:“甬东七十二溪之水,会于横溪,而以其泄入江流也,潴之为湖,其名曰万金湖,亦曰钱湖,言其利之重也。”寥寥数语,便道明了七十二溪与东钱湖之间的血脉关联——众溪奔流,汇聚成湖,养育一方。

图为荷开钱湖。

近代《四明谈助》仍延续这一说法,记载东钱湖“受溪七十二,环塘八十里,四闸七堰”。民国《鄞县通志》在广泛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亦采信“受七十二溪之水”,并详列了主要溪流的名称与流向。直至当代,《鄞州水利志》同样记载为七十二溪。

“七十二”这个数字,在中华文化中素来是一个极富象征意义的成数。东钱湖以“七十二溪”为称,是先民对山水自然形态的忠实记录?或是借用吉祥成数,来表达湖水源流的盛大与丰沛?

有趣的是,后世研究者以更精确的视角审视,提出了不同的答案。《新编东钱湖志》的编者在实地考察中,将源头支溪逐一计入,统计出注入东钱湖的溪流实为七十六条,其中下水溪、南岙溪、大慈溪、上水溪和韩岭溪等为主要溪流。这一结论与历代文献所载的“七十二”形成微妙差异。

图为南岙溪与大慈溪汇合入湖口。

不过,两种说法其实并不矛盾,区别只在于使用场景的不同——“七十二”是文化层面的概数,承袭千年,凝结着先民对山水格局的诗意把握;“七十六”则是现代测绘的精确计数,一条条溯源,一根根厘清,体现着科学实证的严谨态度。

两者共享着完全相同的基础——丰盈的水量。东钱湖流域年均降水量约1400毫米,群山之间沟壑纵横,汇集的径流总量极为可观,正如史浩所赞“地雄山壮泉源豪”。尤其难得的是水质之清,天一阁主人范钦曾以“四顾澄湖共爽然”描摹其透澈;今天的检测数据更为直观——湖区水质常年稳定在Ⅲ类,局部可达Ⅱ类标准。 

七十二溪归湖,名中有乾坤。 

以“岙”命名的溪流最为多见。岙,意为山间的平地,东钱湖四周群山环抱,山岙众多,溪流便从这些岙中发源。盛夹岙溪、范岙溪、椅子岙溪、市岙溪、新岭岙溪……一个“岙”字,道尽了溪与山的依存关系。市岙溪因流经“市岙”而得名,盛夹岙溪则因“盛夹岙”而得名,这些地名背后,或许还藏着某个家族、某段迁徙的故事。

图为洋山村的大墙门口溪坑。

以“坑”命名的溪流则更为古朴。李坪坑、中央坑、长坑、求坑、烂水坑……“坑”在吴语中即为溪涧,这些名字带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是与士大夫笔下的“溪”“涧”全然不同的民间命名体系。其中“十坑九弄”更是形象,在下水长乐里山与畚箕山之间,溪流曲折蜿蜒,十道坑、九个弯,故名“十坑九弄”,过无量寿庵前鸟鸣桥,曲折流入石壁潭,汇入下水溪。

以寺庙、庵堂命名的溪流,则诉说着东钱湖流域曾经的香火鼎盛。自在庵溪,因流经自在庵而得名;大慈寺溪,源出大慈寺后山;宝华寺溪,绕宝华寺遗址前流过;觉济寺溪、尊教寺溪、上乘庵溪……一座座寺庙庵堂,虽大多已圮毁,但名字依旧与溪水相伴而流。其中大慈寺为丞相史弥远功德寺,始建于五代,南宋时殿宇宏伟,旧有谓“天童七塔弗及大慈一塔”。

以山岭命名的溪流同样不少。拜祭岭、慈云岭均有南北二溪,北溪均入大慈溪,南溪由上水注入东钱湖。穆公岭溪、新岭溪、磨岭溪……一条岭,一道溪,山水相依,岭溪同名,成为东钱湖流域最朴素的地理坐标。

图为下水溪入湖口。

“岙浅坑溪溪水短,岙深坑深溪流水”,钱湖四周溪流大多源短流急。最长的洋山村门坑溪,全长约8000米。其次为下水溪,长6500米,由13条支溪汇合而成,经洋山村,过绿野村前,穿下水蔡义桥,从下水滩入湖。南岙溪是下水第二大溪,长5500米有余,由10条支溪汇合而成。上水溪长3000米,源出福泉山西,经横街、慈云寺前,又名“五路溪”,由万安桥(九眼桥)入湖,入湖口即是如今的上水帐篷营地、鄞州的地理几何中心。也有不足千米的短小溪流,如穆公岭溪虽仅长约500米,却同样为东钱湖贡献着一脉清流。

其中,龙潭溪今非昔比。它源出福泉山之北,上有龙潭水库,经横街桥汇入上水溪。1961年10月4日,受台风影响,山洪暴发,龙潭水库倒塌,洪水沿着上水溪冲毁房屋、田地,48人不幸罹难。如今,龙潭溪已成为福泉山徒步环线的精华路段,一路穿行于树林与溪流之间,溪水潺潺声伴随全程,林深谷静,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最终抵达福泉山梯田茶海,视野豁然开朗。 

这些注入东钱湖的溪流,将千百年来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一收纳。

最古老的故事,藏在隐学山与陶公山之间。相传西周时期,徐国国君徐偃王隐居于隐学山,读书养性。隐学山溪便发源于此山,经施家岭、过湖亭庙,一路清流注入东钱湖。

两千多年后,越国大夫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五湖,避居于东钱湖畔的伏牛山下,后人将这座山改名“陶公山”。陶公山溪有三支,穿陶公山居民区入湖。

两条溪流,共同构成了东钱湖“退隐文化”的精神原点,也是功成身退、寄情山水的古老智慧的生动写照。

福泉山的水,流到下水,便流进了南宋史氏家族的荣光。下水溪、南岙溪、大慈溪三溪在此相融,形成一方湿地,今已建成为下水湿地公园。

图为下水湿地公园。

就在这片溪水萦回之地,走出了“一门三丞相、四世两封王”的传奇。史浩早年家境贫寒,勤学苦读于溪流之畔,位极人臣后为岳飞平反;史弥远、史嵩之相继拜相,延续着“五尚书,七十二进士”的佳话。

三溪之上,古桥星罗棋布。绿野岙的林染桥横跨中峰溪(下水溪支流),建于南宋绍定三年,是东钱湖最古老的桥之一。桥身藤蔓缠绵,守望着史氏祖墓,千年如一日。

南岙溪上德行桥连起史氏宗祠“八行堂”与下水街。“八行”指孝、友、睦、姻、任、恤、中、和八种品德。史诏以孝母闻名,被宋徽宗封为“八行高士”。此桥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桥名追慕和传承先祖品德。行走古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南宋的旧梦之上。

当地还流传着“七里香街脂粉香”的传说:自大慈溪入湖口的官驿河头起,一直到慈云岭下,七里长街600多家店铺林立,其中72家专售胭脂花粉,香飘十里。溪水映照着往日的繁华,也倒映着今日的宁静。

韩岭溪,则是浙东第一古镇的商埠记忆。韩岭,因水成街,因街成市,“宋以来为甬南重镇,商贾骈集,货物辐辏”。韩岭溪分为前街溪和后街溪,后街溪汇入处鉴湖桥,桥墩分别刻有史浩四句诗:四明山水天下异,东湖景物尤佳致。中有村墟号韩岭,渔歌樵斧声相参。这也是韩岭的地标之一,桥畔曾是韩岭市最繁华的水运码头,商船、客船由此起航,通向五湖四海。

图为韩岭鉴湖桥。

相邻的古桥还有万金桥、崇德桥、逢源桥等,或高高拱起,或平铺水面,一步一桥,一桥一景,承载的是绵延数百年的喧嚣记忆。

高钱河由北向南注入东钱湖,河上有宝祐桥、涌月桥和福寿桥三座古桥,其中宝祐桥始建于南宋宝祐年间,仍保留了宋代石桥的素面无华之风。所在的高钱村,相传村民为吴越国王钱镠之孙——钱亿的后裔。 

从唐代陆南金修堤浚湖,到北宋王安石组织十余万民工清除葑草、厘定湖界,再到明清两代不断疏浚,直至今日生态治湖,东钱湖治水护水的接力从未中断,七十二溪的源流滋养从未枯竭。

今天,当你漫步或骑行东钱湖畔,见到的这一湖浩渺碧波——郭沫若眼中的“西子风韵,太湖气魄”——是一滴滴溪水汇成的千古丰碑,也是东钱湖西岸安石公园内,王荆公雕像日夜守护的那条千年不变的约定:人与湖,相生相守。


编辑 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