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国人沸腾了。

数学家王虹、邓煜双双斩获菲尔兹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此殊荣，且一届双星，百年未有。

而在浙江鄞州，数学的火种同样炽烈。

从中国计算数学的奠基人石钟慈院士，到当代复几何分析专家朱小华教授、几何分析学家史宇光教授，再到代数几何学家李骏院士、计算数学专家余德浩院士——鄞州籍数学家的名字串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鄞州，何以盛产“数学星”？透过几位鄞籍数学家的成长轨迹，或许能找到答案。

一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石钟慈1933年出生于鄞县石家村（现属首南街道）。因家境贫寒，他是在村中义庄和一所免费中学读完的小学和初中，最后考入浙江省立宁波中学。

在那里，他遇到了影响一生的数学老师——翁贤滨。翁老师是一位能够“传授数学魅力”的好老师。在他的启发式教学下，石钟慈对数学产生了浓厚兴趣，高考如愿进入浙江大学数学系——当时全国理科“北清华，南浙大”，浙大更被称作东方的“剑桥”。大学四年级，他跟随数学家陈建功先生做毕业论文，完成得非常出色，以至于《解放日报》在采访陈建功时，还特意提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1968年出生于鄞州塘溪的朱小华，同样起步于乡间学堂。咸祥中学的高中数学老师李舟如发现，这个话不多的孩子天资聪颖，高中时已能看出对数学的强烈兴趣。大学同学甚至将他比作“陈景润一样的人物”——纯粹而深深沉浸在学术世界里。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杭州大学数学系读书时，数学大师陈省身来校讲座的海报吸引了他，遗憾的是因名额有限没能进去听。30年后，2017年，朱小华获得陈省身数学奖，命运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这场迟到的“聆听”。

1969年出生的史宇光，1986年从鄞县中学毕业考入杭州大学数学系。本科高年级时，他开始对微分几何问题产生极大兴趣。这份兴趣引导他考入中科院数学所读研究生，参加了由张恭庆、丁伟岳等学者主办的“几何分析讨论班”——这个讨论班每周活动，风雨无阻。史宇光说：“每当在研究上遇到困难，几位老师都会给我们很大的鼓舞。”

师者如灯，照亮少年通往数学殿堂的路。

二

真正成就数学家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与定力。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复几何还是一个很新的学科，研究的人不多。朱小华选择了这条冷板凳——意味着同行者少，遇到问题只能自己看书、找论文、摸索。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

他与导师沈一兵教授合作，推广了法国数学家此前的成果；与田刚教授合作，解决了凯勒-里奇孤立子的唯一性问题，被同行称为“自2000年来复几何研究中一项突破性的工作”，论文发表在顶尖数学杂志《Acta Math》上——这是上世纪50年代中期以来国内学者首次在此杂志发表论文；又与汪徐家教授合作，解决了环流形上凯勒-爱因斯坦度量的存在性问题，被专家称为该领域最主要几项工作之一。凭借这些成果，他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第十六届陈省身数学奖，受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作45分钟邀请报告，并入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初步候选人名单。

史宇光同样在坚持中走出自己的路。1993年参加“几何分析讨论班”后，他专注于用分析方法解决微分几何问题。他与香港中文大学谭联辉教授合作，证明了紧致带边流形上的正质量定理——三维紧致带边流形的刚性定理，恰好是物理上Brown-York型质量的正定性，是多年来人们渴望知道却未能破解的结论。

几十年始终没有离开过校园和数学，史宇光现为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学位分会主席、博士生导师，并获得国家杰出青年基金、首届北京大学王选青年学者奖、中国青年科技奖，国际理论物理中心将拉马努金奖授予他，表彰其在完全黎曼流形几何中的杰出贡献。

在常人眼中，这些研究深奥晦涩，甚至乏味枯燥。但在史宇光眼里，数学自有其摄人心魄的美。他说，每个学数学的人心中都有一幅“数学图像”，所谓学术交流，就是在比对各人心目中的图像。数学之美，美在“想象”——逻辑好比语法，单靠语法写不出好文章，单靠逻辑也产生不了新知识，是深刻、和谐与简洁赋予了数学无限的想象空间。数学之美，还在于它的“客观”——“当你做了一个好结果去告诉同行，大多数人就会觉得有意思，这说明大家心中对好结果的标准是有统一性的。”

这份对美的感知，驱动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探索。他坦承，科研大部分时候是毫无进展的，“如果把研究周期比作100天，前90天非常痛苦，基本在自我否定，第95到100天是兴奋期，第105天后又觉得平淡。”正是这种心平气和地面对失败、在枯燥中坚守的定力，让他一次又一次抵达数学深处。

朱小华也曾感慨：“这是一个科学很慢、技术很快的时代，年轻人一定要培养兴趣爱好，找到自己的天赋所在并为之努力，有些成功可能会来得很慢，需要长期艰苦工作，并且习惯坐冷板凳。”

这种“坐冷板凳”的定力，让鄞州走出的数学家们在各自领域开疆拓土。

三

如果说兴趣是起点、坚持是过程，那么将学术追求与国家需要结合，则是鄞籍数学家共同的价值取向。

这一点，在石钟慈身上体现得尤为深刻。

1955年大学毕业，石钟慈被分配至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师从华罗庚，一心想继续基础数学理论研究。此时，国家发出“向科学进军”的号召，首次制定科技发展规划，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发展计算技术——包含计算机、软件和计算数学。在中国，计算数学是零；在世界，也刚起步。华罗庚询问他是否愿意研究这一全新领域，石钟慈二话不说：“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研究方向。”

1956年，他被公派到苏联攻读计算数学，从函数论转向计算数学。四年后带回世界最先进的计算数学，开创了我国计算数学研究的先河。不久，他被派往为发展“两弹一星”培养科研人才的中国科技大学，筹建计算数学专业，后长期担任中国计算数学学会理事长。

改革开放后，1981年，已经48岁的石钟慈再次转身——去德国深造。“我们的科学技术已落后世界将近二十年，不追不行。”他申请到洪堡基金，师从法兰克福大学施图默教授。克服语言不通、知识脱节等困难，比同学大了十几岁的他终于赢得施图默的信任。施图默在给数学家冯康的信中称，石钟慈是非常突出的优秀科学家，是自己在非协调有限元领域最主要的继承者。德国两年多，他发表5篇重量级论文，让中国计算数学走向世界。

此后，他相继获得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国家自然科学奖、何梁何利奖、华罗庚数学奖、首届苏步青应用数学奖。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功成名就后，年逾八旬的他依然担任浙江万里学院名誉校长，被聘为宁波城南智创大走廊“院士专家顾问团”。他说：“我始终认为自己是鄞县人，应该为鄞县做些事，家乡有需要，我就要尽力做。”

鄞州的数学星空远不止于此。

李骏，1961年出生于上海，籍贯宁波鄞州。国际知名的模空间理论研究专家，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1989年在哈佛大学获博士学位，师从丘成桐。曾任斯坦福大学终身教授，现任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首席教授。他解决了代数曲面上向量丛模空间理论的一系列基本问题，其结果被写入教科书。2001年获世界华人数学家最高奖——晨兴数学奖金奖。202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余德浩，1945年出生于鄞县。计算数学专家，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62年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应用数学系，在计算数学领域深耕数十载，为中国科学工程计算作出了重要贡献。

若将视线拉得更长，还有“蔡代数”蔡曾祜——这位毕生执教于效实中学的鄞县人，因其精于代数被甬上教育界尊称为“蔡代数”，在抗战烽火中联合创办求实学社，每日绕道渡河避向日军行礼，于乱世中守护读书种子。他定义了一种师道尊严：在民族危亡之际，讲台就是阵地。

数学热土的真义，不在走出多少院士，而在每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遇见好老师、在课桌上窥见数学宇宙；在一代代人甘坐冷板凳，用数十年论证一个猜想。

向下扎根的定力，向上攀登的勇气，或许比奖牌本身，更值得沸腾后的沉思。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