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丨徐时栋:命运多舛的一代书生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刘立中2026-08-02 07:30

人物小传

徐时栋(1814—1873),字同叔,号柳泉,学者称“柳泉先生”。浙江鄞县人,晚清时期著名学者、藏书家、方志学家、经史学家、文学家、书法家和教育家,先后有三座藏书楼,藏书多达20万卷;涉足经、史、子、集、丛等各类文献,校勘刊印《宋元四明六志》,在宁波地方文献的校勘整理、批校题跋和重编刊刻等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同治七年(1868)主持鄞志局,编纂《鄞县志》。著述多达30余种,代表作有《尚书逸汤誓考》《山中学诗记》等。又辑《四明旧志诗文钞》,著《烟屿楼文集》《烟屿楼诗集》等。

徐时栋。

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刚落下帷幕,从西湖飘来的馥郁书香,穿过苏堤的柳浪,越过钱塘的潮声,一路往东,落在了月湖的青瓦檐下。一湖是千年诗韵,一湖是百年藏书,夏日的风一吹,整个浙东的文气雅韵就这样恣肆地流溢开来。

垂柳拂岸,烟水笼洲,青石板路旁的老宅院藏着宁波文脉最动人的一段往事。这片被湖光浸润的土地,先后走出两位被后世铭记的读书人:一位是集浙东史学之大成、被称为“万宝全书”的全祖望,另一位便是“主四明坛坫三十余年,后进高材生咸出其门”的徐时栋。在宁波文化的传承链条里,徐时栋是上承万斯同、全祖望,下启冯孟颛、张寿镛的关键枢纽,这位乡邦名士以一生的执着,为“书藏古今”的名城底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守书:“三毁四聚”,百折不挠的藏书传奇

徐时栋生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十一月二十五日,原字云生,后改字定宇,又字同叔,号澹斋,亦号淡潺、淡斋,别号西湖外史,又号柳泉,学者尊称“柳泉先生”。

据《月湖徐氏家谱》记载,徐氏先祖可追溯至周代的徐偃王,唐光化年间从衢州迁居台州,南宋时才迁至鄞县明楼,于是落籍为鄞县人。

徐时栋故居。

徐时栋故居。

徐时栋从小便对书籍有着近乎执拗的热爱,家中留下的千卷遗书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求知欲,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四处访书、购书。道光二十六年(1846),32岁的徐时栋乡试中举,可随后两次赴京参加会试都均不得志,于是“以输饷授内阁中书”,做了两年官,又觉得索然无味,便决定放弃功名、绝意仕途,转身回到月湖畔,把全部精力投入藏书与治学之中。

当时,鸦片战争的硝烟未散,太平天国的战火又燃遍江南,社会的剧烈变革让文脉传承处处是险滩。可徐时栋嗜书如命,哪怕命运多舛,也始终守着藏书的执念,一生经历了“三毁四聚”的坎坷,先后建起三座藏书楼。

烟屿楼。

烟屿楼。

烟屿楼。

第一座便是烟屿楼,这里本是他的居所,初名“恋湖书楼”,由其父徐太茂在道光三年(1823)二月建成,最盛时藏书多达10万卷。可两次突如其来的劫难,让这座藏书楼遭遇重创。咸丰十一年(1861)十月,徐时栋全家为躲避战乱躲入建岙山中,将自己的著作和部分珍贵藏书藏在寺庙旁的金岩山洞里,万万没想到,这些珍贵典籍竟被一名僧人取来焚烧取暖。转至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入城,盗贼趁机四处劫掠城中藏书楼,烟屿楼的大部分藏书被窃掠一空,徐时栋心痛不已。

劫后余生的徐时栋没有就此放弃,他在城西门外花池巷建起第二座藏书楼——城西草堂,一边整理剩下的残帙,一边四处打听寻找失散的书籍。仅仅一年,他的藏书便重新蔚为大观,数量接近6万卷。可是,不幸的事又发生了。1863年,城西草堂意外失火,当时徐时栋恰好远在慈溪做客,等他赶回来时,书楼与大半藏书已化为灰烬,仅剩下几间勉强容身的小屋。三年之内两座藏书楼接连被毁,徐时栋倍觉凄凉,却从未熄灭藏书的火种。

同治三年(1864)六月,徐时栋在城西草堂的旧址重建新宅,为了避开此前“烟”“草”这类藏书楼的忌讳,取“水可防火”的寓意,将新楼命名为“水北阁”。此后几年,他苦心收聚,买书、刻书、抄书样样亲力亲为,到同治八年(1869),已收集到4.4万余卷书籍,藏书规模基本恢复到城西草堂的水平。在他主持编纂《鄞县志》期间,水北阁成了浙东名人学士往来访游重地和学术研究中心。遗憾的是,水北阁的藏书最终没能躲过时代的动荡,1911年大部分被售于上海书贾,仅少量流入宁波本地藏家手中。

迁建于天一阁的水北阁。

水北阁内景。

如今,徐时栋的故居(烟屿楼)仍完好保存在海曙区共青路桂井巷口,水北阁也已迁移至天一阁南园保护展示,这段百折不挠的藏书传奇,至今仍被人传颂。

读书:手不释卷,“五无难”的治学新风

作为勤奋无比的一介书生,徐时栋“尽发而读之,自夜彻晓,丹黄不去手”。在《五十七岁小像自记》中,他曾这样形容自己:“四十年来苟无事故,吾手中未尝一日而释卷也。”他牢记父亲徐太茂所言“藏书何补哉,能读书,书不在多;不能读书,多书何益?”,不以藏书为务,而以读书为急。

徐时栋行书七言联。

在治学上,徐时栋从不墨守旧解,而是兼及子史杂说,提出了著名的“五无难”:“胸中无难说之隐,世上无难状之情,句里无难测之典,行间无难识之字,笔下无难解之词。”他反对故作艰深的行文风气,主张把道理讲得通透直白,让不同学识的人都能读懂典籍里的深意。他读书最讲究“求甚解”,曾花整整7年时间研读《阅微草堂笔记》,在书页上留下的批点多达380余处,每一处都藏着他反复思索后的独到见解。

《山中学诗记》。

宁波历史上曾迎来三次文化高峰,徐时栋所处的时代,正是高峰之间的峡谷。学界认为,全祖望、邵晋涵之后,浙东地域学术文化一度衰而不振,正是徐时栋等人的出现,才让濒临断绝的四明学统重新振起。他精通考据、深明史论、贯通六艺,一生留下著述30余种,在经学领域的成就尤为突出,浩浩万千言的考证文字,学风严谨扎实。《尚书逸汤誓考》《三太誓考》《诗音通》《山中学诗记》等著作,每一部都有超越前人的创见,其中6卷本的《尚书逸汤誓考》,更是为学界所推崇,后世学者提及徐时栋,必然要说到这部绝笔之作。

更鲜为人知的是,徐时栋还是近代红学的重要先驱。清道光、咸丰年间,红学刚刚发轫,后来逐渐形成点评派、索隐派、考证派三大流派。学界公认,甬上两位学者开了红学的先河:姚燮是红学点评派的代表人物,徐时栋则是红学索隐派的发端之人。

《烟屿楼诗集》。

在诗文创作上,徐时栋是道咸年间浙东诗坛仅次于姚燮的重量级人物,著有《烟屿楼文集》40卷、《烟屿楼诗集》18卷,还有《北宋谱疏证》《言行记》《思旧记》等作品传世。他与姚燮交游深厚,二人都主张以人生阅历拓展诗的境界,以深厚学养滋养诗意。他的诗风如白居易,无论五言七言、古体近体,还是乐府新作,都带着直面现实的温度。他的目光从未局限在书斋之内,鸦片战争的烽火燃起时,曾写下《八月湖水平》《鬼头谣》《乞儿曲》等一系列诗作,记录眼前的风云变幻,描摹山河变色的阵痛,痛斥敌寇的残暴,悲悯百姓的疾苦,更直接记录下浙东民众奋起反抗的身影,这些文字不是书斋里的空吟,而是用血泪写就的时代史诗。此外,他还写了大量歌咏月湖山水、四明胜迹的篇章,湖光山色、小桥流水、斜雨竹林,在他的笔下都带着独属于宁波的温润质感。凭借深厚的学养与诗文影响力,他主盟四明文坛30余年,后起之秀,大多出自他的门下。

《徐时栋集》。

传书:心系桑梓,功垂乡土的文脉赓续

徐时栋一生最被后世铭记的贡献,是为宁波乡邦文献的传承立下了不朽功勋。他曾望着月湖的流水吟出诗句:“平生有愿如此水,会当读尽琅嬛书。”而他终其一生,都在为让四明的文献传之久远而奔走。宁波是享誉全国的“方志之乡”,天一阁以收藏明代方志名闻天下,历代修志的传统更是绵延千年。全国现存的32种南宋地方志中,宁波独占4种;国内现存的11种元代志书中,宁波又占3种,这6部志书被合称为“宋元四明六志”,是中国方志史上的璀璨明珠。

《宋元四明六志》。

之前,这6部珍贵的古志仅靠民间传抄流传,各种抄本讹谬百出,错漏随处可见。为了让四明大地“山海有经、舆地有图、郡邑有志”,徐时栋依托自家的藏书广泛征集不同版本,四处借阅各家藏的钞本,逐字逐句校正脱误,亲手校勘后准备刊印。可时局动荡,雕版存放了20年,两次遭遇战火,万幸没有完全散佚,最后由他的儿子徐隆寿勘刻成书,让这部流传数百年的古志“神明焕发,还以旧观”。正是因为徐时栋的努力,宁波拥有了全国最早的地方史料之一,城市发展史的研究大大领先于其他历史文化名城,真正实现了“一邦之书,甲于天下”。

他的另一桩文化壮举,便是主持修撰《鄞县志》。清同治七年(1868),鄞县重启修志工作,徐时栋被聘为主纂,从发凡起例、总持大纲,到具体的编辑讨论,他都和同仁分工协作,亲力亲为。修志过程中,他终日旁征博引,参校各种史料,不仅把自己的全部藏书拿出来供修志使用,还专程到宁波卢氏抱经楼、杭州丁氏八千卷楼等地借阅稀见典籍,前后搜集的采录资料多达千数百种。可惜的是,这部志书还未完成,徐时栋便积劳成疾,临终前他拉着好友董沛的手,以修志事“郑重相委,语不及私”。董沛没有辜负他的嘱托,历时多年终于在光绪三年(1877)将志书刊行,这部光绪《鄞县志》,成了鄞县历史上资料最详尽、考证最严谨的志书之一。后世那部被誉为中国“古今方志之第一”的民国《鄞县通志》,正是在这部志书的坚实基础上,才完成了最终的飞跃。

徐时栋画像。

同治十二年(1873)十一月八日,徐时栋在家中溘然长逝,享年60岁。《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他:“时推浙东学人,全氏谢山之后能继响者,时栋为不愧焉。”

在宁波的文化长河里,徐时栋既传承了范钦守书的矢志不渝,又延续了全祖望读书的勤奋执着,他与书相伴的一生,就像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旷世之恋。他留下的不仅是4万余卷藏书、30余种著述,更是一种刻进宁波城市血脉里的精神:哪怕历经战火与动荡,只要还有人守书、读书、传书,文脉就永远不会断绝。如今站在烟屿洲的老巷里,风穿过垂柳,带着淡淡的墨香,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手不释卷的身影,正对着月湖的流水,续写着宁波“书藏古今”的新故事。


编辑 廖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