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前,沙孟海记录的那场台风奇灾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俞珠飞2026-08-12 07:56

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两次登陆浙江后逐渐远离。宁波全市有序应对、科学防台——预警、预排、转移、人员返回,一切按部就班。

图为横溪镇文体中心避灾安置点,志愿者为老人理发。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100年前的鄞县那个被台风撕裂的夏天,投向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大咸乡澹灾碑记》和《大咸乡澹灾后记》。两碑的撰文者,是后来成为一代书坛泰斗的沙孟海,时年不过23岁。碑文背后,是一段被台风和洪水反复撕裂的“百余年未有之奇灾”,是一群鄞县乡民奔走赈灾的故事,更是一个世纪以来中国防灾救灾天翻地覆的缩影。
一
翻开《大咸乡澹灾碑记》,碑文开篇即述大咸乡的地理与困境:

图为沙孟海撰写的《大咸乡澹灾碑记》。
“吾鄞大咸乡,东薄海,丛山亘其西。民居率数里为聚,聚户少者不及百,多或且数千。地僻无兵革之警,米盐材木足支用,独恒患水。每山洪发,若倾若驰,崩梁,坏田舍,泛滥横溢,猝不可得遏,比岁弥甚。”
大咸乡(今咸祥、瞻岐、塘溪一带),东临大海,西靠群山,本是僻静安宁之地,却“独恒患水”——山洪一来,桥梁崩塌,田舍冲毁,泛滥横溢,猝不及防。
而1920年至1922年的三年间,灾难尤为惨烈:
“庚申六月水再至,明年八月又至,又明年六月再至,八月、九月,又继以至,迄三年,患水者七,民用无宁处。”
庚申年(1920年)六月两次水灾,次年(1921年)八月一次,再次年(1922年)六月、八月、九月又接连而至。
这通碑记,将1920年至1922年鄞县三年七灾、大咸乡“哀鸿满野”的历史定格于方寸之间。

图为今日咸祥养殖塘。
这在《鄞县水利志》得到印证:“民国9年(1920年)……七月中大风雨暴作,日夜不止,四明诸山同时石崩岩裂,洪水数道并下,所过村落庐舍、道路触流立毁,淹溺人畜不可算数,背山诸乡皆及其灾。而大咸尤甚。”
又载民国10年(1921年):“九月中暴风雨竟夕,洪水披山而下,较上年尤甚,近山各村无不被害,塘地岸崩,田庐人畜随流而尽,诚百余年未有之奇灾。”至民国11年(1922年),“是年水灾前后凡六次,以八月中为最烈……然大咸区哀鸿满野矣。”
《申报》亦报道了灾情之重。据1922年9月3日的《甬埠三次风雨为灾》报道,宁波地区各县8月6日、11日遭受两次水灾,“损失之大,已属不资”。“及至29日夜间,风势渐作,至30日晨,大风骤起……迨至下午,风潮大作江北岸沿外滩马路一带,潮水均涨至一二尺或三四尺不等”,“交通断绝”,“灾情之重,为百年来所未见。”
二
在碑记里,我们还看到了另一面。
“初,水患之作也,乡人童第德合众谋于邹溪之社,公为状白当道。”大咸乡受灾后,乡民聚集在邹溪庙共商自救之策。众人推举童第德和邹溪张志义两位先生“董其事”——主持赈灾事务,各村再设一人联络。
童第德(1894-1969),字藻孙,号次布,浙江鄞县塘溪镇童村人,生物学家童第周二哥。191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文科文学门,师从章太炎、黄侃、马一浮等大家,工于文辞,且书法造诣深厚,人称“北有孙墨佛,南有童第德”。还因其在水利上的功绩,当地有“奉化庄莪存,鄞县童藻荪”之说。

图为童第德(前排中)、童第周(前排左)、童第谷合影.
时在宁波一中学任教的童第德,不顾跛足行走不便,与张志义共同主持赈灾,起草报告上陈县府和道尹,请求拨款。随后,二人赴上海劝募。
碑文记载:“当道捐俸相恤。不给,则劝募四方。钱汝雯贾上海,闻之瞿然曰:‘我责也。’手醵九千金,合它所集,得万二千金,分区振之。”
此后,随着灾情持续,“东南州邑罹灾者众,吏民往往为大会,相推佽以济,劝募亦益广矣。”童第德与钱汝雯“周旋其间,绵历时月,不敢言劳”,“总二年中,先后得大会沽匄者又三万金”。
赈灾事毕,乡民感念。他们委托童第德,请一位同乡才俊撰文记事。他就是沙孟海。
沙孟海(1900-1992),原名沙文若,字孟海,浙江鄞县塘溪镇沙村人。1922年,他22岁。次年,沙孟海撰写《大咸乡澹灾碑记》。任堇书丹、赵时棡(赵叔孺)篆额,两位均是当时国内艺坛名家。
此文发表于《华国月刊》,得以广泛流传。章太炎主编的《华国月刊》多次刊载沙孟海的金石文字,使其名声渐著。而这篇《大咸乡澹灾碑记》发表后,更是引起了当时学界的关注。冯君木褒奖尤为热烈,称其“文心静细,无毫发蹶张之气。色泽既茂,韵味亦远。内外兼到,波澜老成,的未易才”。

图为《华国月刊》。
冯君木,浙江慈溪人,清末民初的国学家、教育家、海派代表诗人。沙孟海早年曾从冯君木学习古文字学。
能得到这样一位名师如此高的评价,也让我们看到赈灾历史记录的《大咸乡澹灾碑记》,亦是一篇文学佳作。
三
其后,沙孟海又撰《大咸乡澹灾后记》。

图为沙孟海撰写的《大咸乡澹灾后记》。朱道初提供.
文中交待了撰写缘由:“余既为澹灾碑记,童第德告余曰:‘是役也,乡人共攻之。料匠主进,用力多寡久暂虽殊,要皆有劳足录。题名之记,不可阙也。’”
是童第德告诉沙孟海,这场赈灾,乡人共同参与,出力多少、时间长短虽然不同,但都有功劳值得记录,不能缺少一份题名的记载。
于是,沙孟海在《大咸乡澹灾后记》中,一一列出了所有参与赈灾者的姓名:“韩岭则金士显、金开琅;俞家塘岙则俞宝裕、俞志清;华家岙则华贤元;陈家岙则陆孝美、杨正理;北岙则屠芳仁、陈信宝;叶公山则叶吉春、叶昌锵;钱家山则钱汝雯、钱全武、钱全杏、钱士兰、钱祖兴;吴家山则吴祖赓;芝山则徐三槐、徐才林;上陈则黄鹿生;管江则杜廷光、杜彭寿、杜恒娘、杜遇春;塘头街则傅茂鍊;施家桥则施相铭、施作霖;蛤山则张阿荣;邹溪则张志义、张睦九、张睦信、张睦琳;沙村则沙镜清、沙松寿、沙云初、沙贤珏;童家岙则童书恩、童书宽、童庆和、童第锦、童第德、童中莲;上周岙则周二南、周银民;童家夏家则童书梅、童吉生、童吉羽;上水下水则史柏龄、史悠祺;东陶岙西岙则张良栋、王槐卿;大碧浦则周仲慧;鹳山则朱受程;犊山则蒋舒堂;芦浦则舒廷珊;周湖塘则王槐庭;大所则桑坚春、徐丕然、徐企勉;盐场则干旌德、王增寿;瞻岐则周睦震、谢伟翰、杨镜湖”。
“都三十六村六十有四人。”36村64人中,有的是乡绅,有的是农夫,有的为今人所熟知,有的少为人知。但在灾难面前,没有人置身事外。
碑由余绍宋书丹、高丰篆额、刘钧仲刻。余绍宋是近代著名方志学家、书画家、书画理论家;高丰同样是当时知名的书法篆刻家。
两块碑记,从撰文、书丹到篆额、刻石,皆出自名家之手,足见乡民对这段历史的郑重。
沙孟海在文末写道:“世衰乱,吏治阙,吾乡介海峤间,去县治且百里,民安习本业,累世不闻政令得失。有大徭役,村各推如干人相合谋,知者陈其筴,勇者效其勤,事虽剧恒办。”世道衰乱,吏治缺失,大咸乡偏处海隅,离县城有百里之远。遇到大的劳役,各村便推举若干人共同商议,有智慧的人出谋划策,勇敢的人贡献劳力,事情虽然艰巨,却总能办成。
沙孟海在碑文末尾写道:“长保此质厚,继之以教育,于自治其庶几乎!”
百年之前,这位年轻人所期盼的,正是以教育涵养民风,以自治实现乡里自救。百年之后回望,这份期盼已然开花结果。

图为今日塘溪镇的梅溪小流域。
今天的宁波,已建立起“1833”联合指挥体系、智慧水利平台等一整套科学防台救灾机制;当年大咸乡“父老子弟不召而自集”的自觉,如今化作了全市2000多个避灾安置场所的有序运转,以及重点服务对象的精准守护。沙孟海所向往的“守望扶持”,从乡绅文人的自发奔走,变成了制度化的全社会动员。
台风还会来。但宁波,已经不是1922年的宁波了。
金石为证。
编辑 叶维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