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上海外滩开启“人从众”景象，游客们举着手机，等候19点的钟声响起，见证万国建筑群10秒的鎏金绽放。上周六晚8点，滨水区瞬时人流突破4.7万人，达到平时一天的峰值。

外滩29号原东方汇理银行大楼则是其中标志性打卡地。该大楼是外滩万国建筑中惟一一幢纯正的法国新古典主义与巴洛克风格结合的建筑。它由鄞州人张继光于上世纪初建造。

张继光，16岁走出鄞州，闯荡上海滩，从木匠学徒成长为“营造巨擘”。除了外滩，上海还有诸多优秀历史建筑由他建造，他也是宁波灵桥重建的“关键先生”。

在近代中国波澜壮阔的城市化进程中，张继光用砖石与钢铁，在黄浦江、奉化江两岸，完成属于“宁波帮”的另一种叙事。

黄浦江畔，他“撑”起上海一批传世建筑

1882年，张继光出生在鄞县下应傅家漕一个贫苦农民家庭。8岁丧父，祖母和母亲靠着几亩薄田，将他和两个哥哥拉扯长大。16岁时，经上海做账房的二伯父介绍，他赴上海学习木匠手艺，后进上海何祖记营造厂当学徒。

离开家乡那天，他提着一只竹箧，乘坐招商局的“新江天”轮登上上海十六铺码头。那一年是1898年，十里洋场霓虹闪烁，但这一切暂时与他无关。

做学徒的日子清苦，每月所得仅几角钱。但张继光心里憋着一股劲：要在上海滩立足，必须比别人多一样本事。一次，他送标书途中突遇倾盆大雨，坐上刚下客的黄包车上，他发现一把象牙柄镶嵌翡翠扇骨的扇子，于是冒雨等候失主。失主后来硬塞给他16个银元以示感谢。

用这笔钱，他做了学徒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笔投资——上夜校读英文。4个月后，他不仅能看懂英文招标书和图纸，还能用一口带着宁波腔的英语与外商直接沟通。在那个洋人主导上海建筑市场的年代，能直接阅读英文标书的中国人，屈指可数。

1901年，19岁的张继光得到营造界前辈杨斯盛的赏识和支持，开办了协盛营造厂。此后的30年间，协盛营造厂成为近代上海最具影响力的营造企业之一，与英商通和洋行、太古洋行、业广地产公司等建立了密切的业务关系。它的代表性作品至今仍是上海的城市瑰宝：除外滩29号外，还有大清银行大楼（今汉口路50号），1908年建成，是中国第一家国家银行的行址，2005年被列为上海市第四批优秀历史建筑；盐业银行大楼（今北京东路280号），1931年建成，为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兴国路72号的太古洋行大班住宅（今兴国宾馆一号楼），1935年建造，是国内仅有的铜皮住宅，现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老江桥边，他奔波两年只为家乡一座桥

今年是宁波地标——灵桥建成通桥90周年。90年前，通桥典礼盛况空前，当日上午行桥者逾十万人。时《申报》报道称为宁波最大现代工程。

《重建宁波灵桥纪念册》这样记载：“其间号召奔走之功，以金君廷荪、张君继光为最……张君素精营造学，又勇于任事……其施工也，往来沪甬，寒暑罔闻，视作家事……”

灵桥之所以牵动张继光的心，并非没有缘由。它的前身是一座唐代架设的浮桥，16艘木船用篾索连缀而成。1000多年来，每逢夏秋台风过境，浮桥断链、沉舟、溺人的悲剧时有发生。仅1913年至1933年的20年间，就发生大小事故72起。

1931年，张继光和乐振葆两次回到宁波，推动第三次灵桥改建筹备。这一次，他们下定决心：要建一座“百年风雨吹不倒”的桥。

预算70万银圆，沪甬两地按七比三分摊，上海需要筹集50万银圆。质疑声随之而来——全靠民间力量建这样一座桥，不是痴人说梦吗？

张继光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主张拿一本账簿计捐，公开透明，防止舞弊。然后，自己率先捐出一万银圆。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奔走能力——他找到纱业大王徐庆云和四明银行孙衡甫，每人各捐五万银圆；又走访镇海方家、小港李家……凭一己之力，募到了整整40万银圆，占预算的大半。

造桥之初，德国西门子公司提供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一拱大跨度的，美观但难度较大；另一个是两支点的圆形拱桥，实用牢固。张继光选择了后者——预算再紧，质量必须排在第一位。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主动请缨担任工程组组长，亲自督工。当时筹建灵桥设立筹款组、工程组、总务组和财务组四个组，担任筹建委员会负责人之一的张继光已是筹款组组长，并兼总务组负责人。

从1934年5月灵桥正式开工，到1936年5月竣工，两年间，他每周六晚乘宁绍轮从上海到宁波，周日在工地待上一整天，从放样到选料，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晚上再乘船返回上海。

建桥时，张继光还特意在桥身预留了一些管道孔。当时有人不理解，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张继光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事要预先考虑到，哪怕现在用不着，说不准将来就有用。”后来的历史证明了他的远见。20世纪80年代，宁波铺设管道煤气需要过江管道时，那些半个世纪前预留的管道孔，正好派上了用场。

1949年9月，国民党军队对以灵桥为中心的市区连续进行了28次大轰炸，桥面弹痕累累，但在连续4个多月的狂轰滥炸中，灵桥始终屹立在奉化江上。2005年，灵桥成为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造房如做人，他留下一个建筑世家

张继光一生造了无数房子。他的建筑理念，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实在。

在英商通和洋行的一次宴会上，荣宗敬拉着张继光的手，动情地说：“国计民生离不开衣、食、住。为了衣，我办纱厂；为了食，我办面粉厂；住，就是厂房，纱锭和机器都需要有厂房……这些都得拜托老弟了。”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张继光。他先后为荣氏家族建造了数十栋厂房，不仅保质保量，还在资金上给予支持。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荣宗敬计划将纱锭从杨树浦搬到租界内的澳门路，创办申新九厂，但资金短缺四五十万银圆。张继光慨然垫付了这笔巨款，并用最快的速度将厂房建成。5年后，“八一三”事变爆发，荣家在杨树浦的工厂全毁于战火，唯独租界内的申新九厂正常生产，获利丰厚，帮助荣氏家族渡过了最艰难的经济难关。

张继光常说：“造房子是百年大计，老百姓造一幢房子不容易，质量一定要好，信誉一定要好。”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建筑界头面人物中素有“南张”与“北张”之称。“南张”是本地帮领袖张效良，“北张”则是浙宁帮领袖张继光。彼时上海建筑业南北两帮素来隔阂，甚至水火不容。张继光率先力主破除地域、帮口之见，几经谈判，终在1930年3月促成大联合，成立上海特别市营造厂同业公会，拥戴本地帮的张效良为理事长，自己甘为副手。上海营造业由此迎来发展的黄金时期，留下了一批优秀历史建筑，影响至今。

他一生热心公益，修建和管理四明公所、四明医院，还倾力资助重修家乡的阿育王寺天王殿和城隍庙。他说：“为宁波家乡做事，是宁波人最光荣的事。”

他还创办实业、投资水泥、航运、纺织、金融和面粉等行业，为振兴民族工商业做出积极贡献。抗战期间，他创办第十七伤兵医院，自任院长，日夜操劳抢救抗日将士。日军占领上海租界后，他拒接日本人工程，歇业在家，闭门谢客，直至抗战胜利。得知解放后的上海急需人才，暂避香港的他搭乘香港首航上海的轮船返沪，并积极参加公私合营。

他教诲子女：“国家国家，国在先，家在后。”

1965年，张继光因胃癌在上海逝世，享年83岁，身后留下一个建筑世家。第五子张乾源子承父业，成为华东建筑设计院总设计师，上海展览中心、联谊大厦等众多地标性建筑都凝聚着他的心血。第三代张永勤同样投身建筑事业。

外滩的百年建筑还在，宁波的老江桥也还在。它们不说话，但每一块砖石都在讲述一个宁波人的“实在”。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