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⑧ | 通向大海的泉眼

鄞响客户端 赵柏田2026-08-25 07:21

“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龙泉寺石井二首》

山腰石有千年润,海眼泉无一日干。

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


人传此井未尝枯,满底苍苔乱发粗。

四海旱多霖雨少,此中端有卧龙无?

一千年了,山腰的石头

依旧湿润,就好像一直养在清水里。

那是因为,这一处小小的泉眼

直接通向大海。

普天下的人民等待一场雨已经好久了,

却不知那位执掌降雨的龙君

就盘踞在这一眼泉水之中。


我探头下视

井底,长满了苍苔。

多么粗糙、简陋而又杂乱呀!

但它确实未尝一日干枯。

世界正值多事之秋,

你不能不相信

那些沉睡的龙都将醒来。


龙泉寺,在余姚县西二百步的龙泉山(旧名灵绪山)。寺始建于东晋咸康二年,几经兴废,咸通二年改称龙泉寺。海眼,与海相通的泉眼。唐刘崇远《金华子》:“北海县因发得五铢钱,取之不尽。得一石,记云:‘此是海眼,以钱镇之。’众惧,遽掩之。”杜诗:“古来相传是海眼。”苍生:百姓、人民。霖雨,连绵大雨,喻恩泽。蟠,盘曲、潜伏。龙蟠,李白诗《鲁郡尧祠送窦明府薄华还西京(时久病初起作)》,“深沉百丈洞海底,那知不有蛟龙蟠?”又,韩愈诗《峡石西泉》:“居然鳞介不能容,石眼环环水一钟。间说旱天求雨泽,直疑科斗是蛟龙。”端,真。无,语气词,表示疑问。

王安石的这趟余姚之行,是受两浙提刑司的指派,跨县处理一桩诉讼案件。

余姚龙泉寺,始建于东晋咸康二年(336年),唐会昌二年(842年)被废,大中五年(851年)重建。


看来,差事办得很顺利,与余姚令谢景初的交谈,也让他心情愉快。《泊姚江》两首,江暮行舟,心羡神仙,到《龙泉寺石井二首》,连续两处出现“龙”的意象,以蛟龙自命,给人的感觉,荆公飘了。

我们好奇的是,这次游龙泉寺,谢、王两位年轻的县令谈了什么,而令王安石激情满满?在作于一年后的《余姚县海塘记》中,王安石说,来自阳夏文学世家的谢景初,“不以材自负,而忽其民之急”,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其亲率民众筑海塘,正体现了他轻虚名、重实务的施政风格。

“其治政教令施为之详,凡与人共,而尤丁宁以急者,其易知较然者也。通途川,治田桑,为之堤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此其尤丁宁以急,而较然易知者也。”(《余姚县海塘记》)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他和谢景初一样,都认为身为县令,不应湮灭在琐屑的行政工作中,成天忙于应付簿书期会,而应以兴水利、办学校为重,使县人安居乐业,使其子弟得到礼乐教化。

诗中当然有着某种政治隐喻。《龙泉寺石井二首》第一首,“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化用李杜典故,以“龙蟠”喻指治世能臣;第二首“四海旱多霖雨少,此中端有卧龙无”,以卧龙意象喻指即将在政治舞台上呼风唤雨的治国良才。说两诗展现了荆公心系天下苍生的政治家情怀,大抵是不差的。

王安石像。


以蛟龙喻指英特不凡的政治抱负,这一修辞术,其实也不是荆公的发明。元和六年,韩愈由河南令改授职方员外郎,从洛阳赴长安途中经过峡石县西泉,即有《峡石西泉》诗自抒其怀:“居然鳞介不能容,石眼环环水一钟。间说旱天求雨泽,直疑科斗是蛟龙。”韩愈说:这石头上的一个个泉眼,汇起来的泉水只有一小潭,看上去连小鱼小虾都难以容身,可是干旱的时候,这里的泉水能祈来雨水,这不禁让人怀疑,这泉水中看似普通的小蝌蚪,说不定就是兴云布雨的蛟龙的化身哩。

南宋的李壁笺注荆公诗,虽常有不着调,却也注意到了韩昌黎这首诗。他是把韩愈视作了王安石的文学前驱。“科斗化蛟龙”,也未始不可以看作荆公的自我期许。

从文学代际来说,韩愈包括韩愈师事的杜甫,的确是王安石的文学前驱。安石的古体诗,章法上学杜、学韩,痕迹甚是明显。他的七言古诗,更是深得韩诗“以文为诗”法之真传,浑灏古茂。惟有在绝句上,他是戛戛独造,带着自有的心气,和他的时代里绝对属于上乘的文学品味。他作绝句,是带着好斗的表情的,就像与人下棋,对偶,用典,炼字,一招招都不愿落人后。于讲究修辞之外,又特爱议论,把自己给深度代入。

石井诗里的一二句,“山腰石有千年润,海眼泉无一日干。”一个“润”字,正是标准的荆公炼字功夫。“千年润”对“一日干”,山石的湿润,海水的浩瀚不绝,一下子宕开时间,有了纵深感。

南宋诗论家严羽的《沧浪诗话》说宋诗,从梅尧臣、欧阳修一路到苏(轼)、黄(庭坚)诸家,“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荆公诗实为其中的重要一环。近人梁启超为王安石作传,说,“荆公之诗,实导江西派之先河,而开有宋一代之风气”,大抵也是确凿的。

石井。


在成书于宋徽宗宣和初年的《石林诗话》中,评论家叶梦得认为,荆公诗“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和以后的“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类,好虽好,终不及他的晚年诗作有“深婉不迫之趣”。因为这些诗,直道“胸中事”,难免直白,有违“温柔敦厚”的诗教。

“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虽工拙有定限然,必视其幼壮。虽公,方其未至,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石林诗话》)

在保守主义批评家叶梦得制定的诗歌美学等级中,直抒胸臆的少作,是要比含蓄蕴藉的诗低一个层级的。但叶梦得也说,“晚期风格”,是随着年岁增长自然会到来的东西,想追也追不着,少年人嘛,就该写“意气自许”的诗。

荆公这两首龙泉寺石井诗的可爱,不也是因为他“以意气自许”,“直别别”(越方言,意谓直说,不拐弯抹角)地说出心中所想?

他一直把自己视作蛟龙,值此“四海旱多霖雨少”之际,他认为国家更需要唤醒那些沉睡在深井里的蛟龙。

对27岁的王安石来说,鄞县不是终点。鄞县的后面是朝堂和国家。小水潭里将升起蛟龙,鄞县,就是通向大海的泉眼。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