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满天下”常被用来称颂师长。回望千年之前的鄞州，也有这样一位“班主任”，他掌教鄞县县庠数年，又教授明州郡学，为一批又一批负笈而来的年轻人讲经史、论学问，培养了丰稷、袁毂、舒亶、罗适等一批朝廷重臣、文坛名人，极大地推动了浙东文化的发展。

他就是“西湖先生”楼郁。

一

故事的开端，要从北宋庆历年间的鄞县说起。彼时，宋仁宗推行庆历兴学，诏令天下郡县兴办学校，明州文教发展迎来重要的转折点。

庆历七年（1047），王安石来到鄞县担任知县。次年，他依托孔庙兴办鄞县县学。兴办官学，首要便是寻访德行学问兼备的师长。楼郁曾在奉化有过办学经验，由此受邀掌教，与杨适、杜醇、王致、王说四位乡里大儒一起受聘，于鄞县妙音院立孔子像讲学，开四明讲学之风，后世称他们为“庆历五先生”。

楼郁先祖是婺之东阳人（今浙江东阳），大约在唐末或五代初迁居奉化，后迁居鄞县。因家庭经济条件优越，楼郁无需为生计奔波，得以折节读书，经史百家均遍读且融会贯通，学问以穷理为先。

楼郁受聘后，掌教鄞县县学，后又主持明州郡学十余年。他在柳亭及月湖竹洲（即今宁波二中）设讲堂，收纳乡里子弟授业，此为月湖历史上第一家讲舍，其讲舍后被称为“正议楼公讲舍”。因居月湖边，学者称其西湖先生。

据记载，楼郁从事教育前后达三十余年，他学行笃美，信于士友，彼时一众才学出众的青年士子都来求学，列于楼郁门下，如后来官至御史中丞、以清直著称的丰稷，既是能吏又是著名词人的舒亶，以及博学擅词的袁毂，都是他的学生。虽然才高名显，但楼郁却从不自炫，为人谨慎缜密，即使路遇三尺童子也恭而有礼。

“大宋提刑官”、水利名家罗适也是楼郁的学生。罗适本是宁海人，为求得更好学问，他专程赴明州拜入楼郁门下。后来，罗适、舒亶、袁毂三人分别参加不同地方的考试，全部拔得头筹，“一举三处皆魁选”成为当时广为流传的佳话，楼郁因此名声远扬。

二

楼郁讲学，并不单单只为应付科举应试。庆历兴学浪潮之下，宋代士人的教育观念正在发生改变，读书不再局限于背诵章句，士人愈发看重经学义理，讲求修身、经世。楼郁讲学以经学为本，重在引导学生探求义理、明晓大道。其学生舒亶曾说楼郁讲学“以穷理为先”，主张“讲解去取，必当于道德之意”，讲解的内容、取舍的观点，必定要与道德本意相契合，做文章务求穷尽其中的道理，既不是为了迎合时俗，也不是为了博取科场功名。

当时，楼郁在乡里讲学授课时，乡里曾一度有穿着儒服四处交游、争先恐后追逐浮华奢靡的风气，而楼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感化学生，让他们明白学习真正的本意，“盖鄞之士人知学之所以为学者，先生实有力焉。”舒亶说，楼郁在其中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楼郁去世后，学生罗适也写下：“适师事先生凡十余年，蒙被先生之遗训也深矣哉！践历世途，服勤王事，不为小人之归者，皆先生之教也。”可见楼郁的教育养成了门生的君子人格。

楼郁本身也拥有进士的功名。皇祐五年（1053）他考中进士。治平元年（1064）调任庐江主簿摄参军事。然而，赴任没多久，因家中长辈过世，楼郁丁忧离职，回乡守制。

丧期满后，朝廷本欲重新起用楼郁。可此时的他，心意已决，“求官位俸禄却不能奉亲，这不是我的志愿。”深感“禄不及亲”的楼郁自请退休致仕，决意不再外出做官，将自己大部分的心力留给读书、讲学与藏书。后来，朝廷授予他大理寺评事的职位。

楼郁一生酷爱读书，又是一位藏书家，开甬上藏书之先声。据记载，楼郁“自六经至百家传记，无所不读”，家藏万卷书籍，其中半数都是亲手抄录而来。这些沉甸甸的积累，也反映在他的讲学与育人中：一面是日复一日博览抄藏，向内沉淀学识；一面是登坛讲学，向外输出学问。南宋丞相史浩赞其“公以是教，作成吾鄞。逮今士子，儒学彬彬。”

1078年，楼郁离世。昔日门下弟子，以各自的方式怀念这位师长：舒亶撰铭，丰稷书丹，袁毂篆额。当时，罗适不在，后来任职浙东提刑期间，又专程赶来祭拜，种下桧树祭奠恩师。

除了以讲学育人闻名，楼郁在著述方面也留下了相当的成果，著有《唐书解题》三十卷，《遗集》三十卷。但遗憾的是，这些著作能够保存传世的并不多，让学界难以深入研究其思想。但幸好，楼郁学子众多且成就卓著，让我们也可从中窥见这位师长的风采一二。

三

庆历兴学的时代背景下，除了楼郁，明州相继涌现出一批本土儒者。同为“庆历五先生”的杨适、杜醇、王致、王说，有人执掌官学，有人开设民间学馆，在四明大地各处开课授徒，一同推动地方文教兴起。王说后来在鄞西修建鄞县首家民间书院——桃源书院，成为了浙东文人的汇集之所。

“庆历五先生”深耕郡庠、县学与私学，在他们的教育下，大量的人才聚集门下，形成鄞县（明州）历史上第一次人才高峰期，创造了极为强烈的地域人才群体的聚合效应，也开启了明州文化的历史新阶段。正如王应麟所说：“明自唐为州，文风寥寥。宋庆历中，始诏州县立学。山林特起之士，卓然为一乡师表，或受业乡校，或讲道闾塾。”

《宝庆四明志》留存下一组鲜明的数据：整个北宋，明州一共走出124位进士。其中自端拱二年至宝元元年（1038）的半个世纪里，明州仅有进士16人，而庆历之后直至北宋末年的八十年间，明州产出了108名进士，比初期增加数倍。清代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回望这段历史，曾发出感慨，数十年光阴流转，“吾乡遂称邹鲁”。邹鲁，是孔孟的故土，是古人心中文教昌盛的代名词。明州从“文风寥寥”一步步成长为“浙东邹鲁”，时代大势、制度红利固然重要，而以楼郁在内的“庆历五先生”，是绕不开的关键力量。

至南宋，杨简、袁燮、舒璘、沈焕“甬上淳熙四先生”等学者相继来到月湖讲学，明州逐步成长为浙东重要的学术文化交流之地。

编辑 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