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项松茂:纵横十里洋场的国货“掌门人”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裘星男2026-10-25 08:42

人物小传
项松茂(1880—1932),名世澄,别号渭川,鄞县东乡打网岙(今鄞州区邱隘镇)人,中国新药业先驱、中国制药工业重要开拓者、爱国实业家,是宁波帮杰出代表。曾任上海五洲大药房总经理,主持发展国产新药,创办五洲固本皂药厂,推动了中国近代制药、制皂工业发展,被誉为“西药大王”“肥皂大王”。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为营救被日军逮捕的11名员工英勇殉国。
当下,国潮消费越来越热,国货与国际大牌同台竞技,甚至脱颖而出,早已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百年前,要想让国产商品与洋货一较高下,并不容易。
那时的上海滩,鄞县人项松茂便是敢于迎难而上的实业家之一。他办药厂、造肥皂,与洋商比质量、拼价格,硬是在舶来品市场里撕出了一片新天地,成为当时赫赫有名的“皂药大王”。

20世纪30年代的北四川路老靶子路(今武进路)口五洲大药房第二支店。图源:TheBritishLibrary
然而,这位敢与洋商较劲的实业家,最终为营救被日军逮捕的员工而惨遭杀害。项松茂的一生,不仅有纵横十里洋场的创业传奇,更有一份国难当头、舍身赴义的气节与担当。
鄞县小学徒闯进十里洋场
项松茂出生于鄞县的一个商人家庭,幼时便进入私塾读书识字,文笔优美。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因为父亲经商失利,家境逐渐窘迫,项松茂只得辍学谋生。

项松茂旧影。图源“宁波档案”微信公众号
1894年,14岁的项松茂便离开家乡,前往苏州。他落脚的地方,是一家皮毛牛骨行。
这是一门辛苦营生。店里收购皮毛、牛骨,还要加工、熬油。年纪小的学徒,自然少不了做杂活。但项松茂识字,做事勤快,干活之余还坚持读书、练习计算。几年下来,店主见他办事稳妥,又识字会算账,便逐渐将账房的事务交给他。
在这里,项松茂不仅学会了记账,还观察着做生意的门道。
1900年,经亲戚引荐,20岁的项松茂来到上海中英药房担任会计。上海的新式药房比苏州的旧式店铺大不相同,这让项松茂大开眼界。这里经营着西药、化工原料和医疗器械,有不少来自欧美、日本的洋货,不仅账目往来更加复杂,经营方式也更有讲究,他开始学习新式企业的管理模式,并凭借着出众的能力很快崭露头角。
1904年,项松茂被药房派往汉口开办分店。
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面对陌生的市场,他从进货、销售到店铺管理,一项项抓起,分店生意渐渐兴旺。几年后,汉口商会成立,项松茂被推选为董事。
这个从鄞县出来的小学徒,开始在商界有了自己的名声。
1911年6月,新的机会来了。
上海五洲药房的创办者黄楚九、夏瑞芳等人,正为企业经营物色人才。当时的五洲药房只有25名员工,主要经销西药、化工原料等商品。夏瑞芳看中了项松茂的经营才能,邀请他出任总经理。
31岁的项松茂重返上海。
接手五洲后,他先从内部整顿做起,削减不必要的开支,改善经营管理。药房生意逐渐有了起色。
但在项松茂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那时,中国市场上的西药大多依赖进口。药房经营得再红火,说到底,还是在替外国人卖药。项松茂认为,振兴民族制药工业必须自主研发和生产新药。于是,他瞄准了国药赛道。
1912年,项松茂成立“合药间”,并增聘药剂人员,计划将五洲自行研发的“人造自来血”“补天汁”“月月红”等销路不错的产品打造成品牌药。

“人造自来血”药瓶。图源:宁波帮博物馆馆藏
为了把这种国产药推向市场,他在《申报》等报纸上大做广告,亲自拟写了“人造自来血,血来自人造”“补血生精唯一圣品,培元疗损尤有特效”等广告语,还想出一个颇有意思的办法:顾客购买药品,可获得一张“辨真券”,集满100张,就能换取一块刻有“人造自来血”字样的瑞士手表。
这招果然奏效。
“人造自来血”的销路不断扩大,发售量从1911年至1913年上升了44.73%,其中国外销售额占20%,并在1915年美国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世界博览会中荣获银奖。到1920年,“人造自来血”的全年产销量已达5.3万余公升。五洲药房也借此迅速发展。
这时,项松茂又陆续添置机械设备,建立化验室,推动药品和原料的自主生产。五洲生产的药品种类不断增加,推出了“婴孩自强药品”“良丹”“杏仁精”“白松糖浆”等新品,又自制“牛痘疫苗”“纳夫他林”“柠檬酸”等化学药用原料,学习先进外科手术器械和医院设备,为开辟我国医疗企业器械工业起了先导作用。
在项松茂的科学管理下,五洲药房在全国多地开设分店,成为了国内最大的制药兼销售企业。曾经在苏州皮毛牛骨行里讨生活的少年,也成了上海滩的“西药大王”。
誓要以国货与洋商决高下
1921年,项松茂又看上了一桩生意。
上海徐家汇有一家德商的固本肥皂厂,经营不善,准备出售。项松茂打算将它买下来。
这个决定并不轻松。五洲本是经营药品的企业,制皂既缺技术,也缺经验。何况当时的肥皂市场被外商垄断,洋货占据着优势。
但项松茂有自己的打算:肥皂是日常必需品,也是卫生用品。既然我们能够自己制药,为什么不能自己制皂?他以12.5万两白银接手固本厂,将其改组为“五洲固本皂药厂”。

五洲固本皂广告。图源网络
厂房和机器有了,制皂技术还得学。项松茂亲自到日本考察,学习生产流程,又派人进入英商肥皂厂,学习生产技术,摸清了制皂工艺的关键。经过反复试验,改进配方,终于生产出自己的“五洲固本皂”。
这种肥皂到底好不好?
当时,一些商店曾在柜台上摆出两碗清水,一碗放“五洲固本皂”,另一碗放英商“祥茂”肥皂。时间一长,差别便显现出来:祥茂皂逐渐变软,固本皂仍较为坚实,而且去垢力强、不损衣物,各项质量指标都超过了竞争对手。
凭着质量和销路,五洲固本皂渐渐打开市场,国货生意越做越大。
这也让英商感受到了竞争压力。当时,“祥茂”肥皂的母公司英国利华兄弟公司欲出高价收购五洲厂全部厂产和商标拥有权。据复旦大学校史资料记载,对方开出的价码,甚至高于五洲总资产的五倍。这对任何商人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项松茂却拒绝了。他不愿将辛苦经营的国货品牌拱手交给洋商。
收购不成,英商转而打起价格战。祥茂肥皂接连降价,从每箱5元多降至三、四元,五洲固本皂也跟着降价,甚至宁愿亏本出售也要占据市场。
双方僵持不下。1924年,固本皂的营业额虽有增加,但年终结算却亏损了5000余两。项松茂决定采取“以血养皂”方针,用药厂的“人造自来血”利润来弥补亏损,同时继续改进质量,扩大销售,并联合多家民族企业共同抵御外资竞争,坚持同英商斗争到底。
转机出现在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抵制外货、提倡国货的浪潮席卷各地。五洲固本皂凭借多年积累的质量和口碑,销量进一步上升,日产达到500余箱,全年营业额比上一年增长超过五成。五洲固本皂也在被洋货占据的市场中站稳了脚跟。
此后,项松茂不仅发展制药、制皂业务,还投资化工、实业等多家企业,参与民族工商业发展。到1931年,五洲大药房本厂职工已增至400余人,固本皂日产达到2000余箱,全年营业额达到764万元。
从药房到工厂,从新药到肥皂,五洲闯出了一片天地,项松茂因此有了另一个称号——“肥皂大王”。
抗日前线,项松茂舍身营救
项松茂有一副对联,颇能看出他的为人:“平居宜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须量入为出,徇大义当芥视千金。”
平日里,他办企业精打细算,连不必要的陈设都要变卖;可到了国家危难之时,他却舍得放下一切。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消息传到上海,身为上海抗日救国委员会委员的项松茂,积极参与抗日救亡活动。他把五洲皂药厂的职工组织起来,成立抗日义勇军,并自任营长,聘请军事教官,每天下班后带着队员训练一小时。

图为五洲固本皂广告。图源网络
1932年1月28日,淞沪抗战爆发,十九路军奋起抵抗,伤亡极大,前线药品告急。项松茂接下生产军用药品的任务,亲自督促,日夜赶制。
就在这时,一件事打乱了他的安排。1月29日上午,日军闯入靠近战区的五洲大药房第二支店,在店内发现义勇军制服和抗日宣传品,随即砸毁店面,以此为由将留守的11名员工全部带走。
项松茂闻讯后,义愤填膺,决定亲自前去交涉救人。身边的人劝他不要冒险。此时战事正紧,日军正四处搜捕。但项松茂坚持要去。在他看来,员工被捕,自己身为总经理,不能坐视不管。
29日、30日,项松茂二次设法营救。在30日第二次前去时,遭日军劫持。据黄炎培所撰《项松茂先生传》记载,面对日军威逼,项松茂始终不肯屈服,愤然表示:“死则死耳!中国人爱中国,分也。”
1月31日,项松茂与店员11人惨遭杀害。
52岁的项松茂,再也没能回到五洲大药房。他的遇害震动了上海工商界。国民政府以“抗敌不屈,死事甚烈”予以褒扬。黄炎培、章太炎等人撰文追悼,各界舆论高度评价项松茂的爱国精神。

“一三一”牙膏广告。图源网络
五洲大药房的职工也没有忘记这位总经理。此后,企业在厂徽、店徽上加刻“131”字样,以纪念1932年1月31日,并将“131”用作牙膏商标。
项松茂去世后,其长子项绳武继承“实业报国”遗志,继续经营五洲大药房。1936年,五洲捐建的上海医学院药学专修楼“松德堂”正式落成启用,以纪念项松茂,也延续其医药报国之志。

项松茂先生塑像在浙江药科职业大学落成。图源浙江药科职业大学
九十多年过去,项松茂的事迹仍未被遗忘,特别是在上海、杭州、宁波等地的医药学院里,与项松茂相关的纪念活动时常举行,提醒着学子们不忘来路、不负初心,铭记医药人的使命与担当。
2025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鄞州五乡一处项松茂墓葬被发现。据文物部门判断,这是一座衣冠冢,与其母亲吴氏及兄弟的墓穴相邻。
从14岁离开鄞县,到52岁殉难上海,项松茂大半生都在外闯荡,写下了一位爱国实业家在民族工业艰难起步年代的奋斗,也留下了国难当头不肯退让的气节。如今,这处留在故乡的衣冠冢,也成为今天人们追寻项松茂生平、了解宁波帮实业家创业历史的一处实物遗存。
编辑 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