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月，温州平阳南麂列岛获颁全球生物多样性关键区，为全国唯一海洋性关键区，再次引起全球关注。

这座岛上，三盘尾景区立着一尊王理孚塑像，一旁石碑上的《王理孚与南麂》介绍了这位“南麂开发第一人”的生平，其中最后履历写的是“鄞县知县”。

但这位温州平阳籍县长，在鄞县只待了10个月。在鲜少关于他的记载中，我们发现有两块碑文，均收录于《天一阁藏宁波地区石刻史料集录（民国卷）》中，是研究民国时期宁波社会发展的重要文献。

他在鄞县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只待了不到一年，就急流勇退，成为“平阳的张謇”？今年是王理孚诞辰150周年，我们试着走近这位不一般的县长。

10个月知事的两块碑文

1916年12月，在朋友催促下，在浙江省都督府任秘书的王理孚，到鄞县任知事。

“知事”即知县，1913年北洋政府颁布“划一令”，一县之长——“知县”改称“知事”。

之前，先后发文任命他为松阳、瑞安知事，他都推辞了。

这也是王理孚任地方官的唯一一段官场生涯。此时，他41岁。但在任仅10个月，因“回避本籍”，他就挂冠而去，来不及施展自己的抱负。10个月里，他至少批立了两块碑。

一块原来立在滨江庙，即《鄞县公署禁止报买新旧涨地及堆弃垃圾告示碑》，“嗣后，凡有沿江一带，无论新旧淤涨之地，一律不准报买；就地居民亦不得堆弃垃圾，致使淤塞、妨害水利”。碑文落款：“中华民国六年十一月六日，知事王理孚。”此文还被收录于《鄞县通志》中。

滨江庙是古代祭祀晁景迂的祠庙，原址在桃花渡，即东门外江滨，后迁往三江口一带，今庆安会馆旁。它曾是宁波市内的著名庙宇，与郡庙、县庙、天妃宫、药皇殿一起，均为宁波演唱庙戏的主要场所。

彼时甬江沿岸的新旧涨地是民间争相报买的目标，报买之后又随意堆弃垃圾，侵占水道，纠纷不断。王理孚以一纸告示划下红线，把碑立在滨江庙前，让来往之人日日可见。

另一块1917年立于梅墟庙，即《梅墟五丰会公订保护农业简章呈请给示勒石告示碑》。梅墟距城30里，以东汉梅福“挂冠东游”寓居此地而得名。梅墟“五丰会”的农人们公订了一份保护农业的简章，呈请县知事给示勒石，碑上列着一长串会长、堡长名字，碑文落款：王理孚，钤“鄞县之印”。一纸简章，立在庙前，成了乡间农业秩序的一道屏障。

这两块碑均关乎“边界”，一块划的是土地的边界，不让涨地被随意侵占；一块划的是规则的边界，让农人的约定获得官方的背书。

碑石背后，是一道让百姓免受侵扰的规矩。算不上什么显赫政绩，却是王理孚留给宁波的一道实在“边界”。

“到此应知勇退难”

1917年11月，王理孚离任鄞县知事。

短短10个月任上，他把教育经费由原来的划账改为现金发放，还采取恢复育婴堂等举措，境内安定太平。

浙江省谘议局副议长、鄞县人陈时夏在赠序中云：“唯有不便于民者，必徇民之情，不得于上，不顾也。……能举邑中军警官民之情，疏而通之，联而一之，弭祸患于无形，是志澄之得于鄞者在此。”

鄞县潘火桥旅沪富商蔡琴孙评价称：“儒术润饰吏治，境内晏然.”在王理孚离任后的次年——1918年，蔡琴孙创办星荫幼稚园，成为宁波历史上中国人自己创办的第一所幼儿园。

不过，王理孚在《去鄞留别十二首》中对自己的此次离职，没有留恋，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多此一行蛇画足，更无可说豹留皮。”放在今天看，像是一句消极的托词。但在1917年的鄞县，却是一句诚实的自白。

这种心境，在他游天童的诗里已露端倪。《天童寺志》收录的《游寺》，末句“归去蓬蒿满瞽宗”，学宫长满蓬蒿，一个知事看山看到的不只是山。《天童寺续志》另收他《同净心上人游玲珑岩》两首，“临川如可作，吾道信非孤”，遥问同到此地的北宋鄞县知县王安石。

1909年夏，王理孚当选浙江省谘议局议员，秋选为常驻议员。他与议长陈黻宸、副议长沈钧儒等一起，痛陈省政利弊，向督府提出质询，敢说敢为，崭露头角。

彼时的他，是带着“少年轻躁、奔走革命”的热忱进入政治的。

辛亥革命后，王理孚被任命为都督府秘书。这是他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一段时光。然而，到了1916年冬出任鄞县知事，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彼时的浙江，局势动荡不安。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地方治理近乎半瘫痪。王理孚另一首《去鄞留别》诗曰：“我有一言关至计，但求无事即为功”——道出了那个时代基层官员的普遍处境：所谓“至计”，不过是不出事而已。

还有一首写得更为坦白：“雨雪来时方岁暮，舟船明日又秋残。相依不觉流年度，到此应知勇退难。”“勇退难”，“难”在一个曾经在谘议局里“敢说敢为”的人，在看清了那个位置的边界之后，选择了抽身而退。

10个月后，他回到鳌江。有人邀他再出山，他拒绝了，此后再未出任实职。

效法张謇，“更从海外觅扶馀”

回到鳌江的王理孚，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模板”。

那个人叫张謇，字季直。王理孚早年就“萌发了对张季直在南通创办实事之举的向往”，认为自己在政途上“所处竟非所望”，决意回乡创办实业。

张謇状元及第后弃官回乡，在南通办实业、兴教育、开风气。今年7月，央视一套黄金档开播电视剧《江海潮生》，以张謇“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人生经历为主线，还原了张謇弃官从商、投身民族工业的创业历程，也再现了他以实业反哺乡土、致力民生公益的诸多往事。

王理孚效法的，正是这条路，他看清的是另一种“有为”的可能。

他先后创办鳌江红皮厂、投资墨城碗窑、开设泉春钱庄，但屡遭失败。后把次子王文川送去浙江省甲种商校学习经商之道。1923年，在鳌江上埠开店，沿用祖上商号——“王广源”，王文川任经理，经营南北货，事业才有重大转机。

短短几年间，“王广源”从一家地方商号发展为浙南最大的综合企业，其海运航线南达福州、汕头、香港，北通大连、营口，古鳌头逐渐成为浙南重要的商贸中心，被称为“小上海”。

“驰骋中原愿已虚，更从海外觅扶馀。英雄倘厌弹丸小，底事虬髯老畋渔？”王理孚一生最辉煌的事功，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南麂岛孤悬于平阳东南的东海之中，明清两代长期荒芜。1905年，王理孚据理力争，促成“平（平阳）垦南麂、瑞（瑞安）垦北麂”，终结了南麂岛归属争议。1912年，他集资两万银圆，成立南麂渔佃公司，置船护航，招募渔民垦殖。次年，他登上南麂，在三盘尾石壁题下“民国癸丑十一月朔，王海髯由此登陆”15个大字。经营南麂，因以海外虬髯自号，人称海髯先生。

依着郑成功庙，王理孚建起“沧浪草堂”，作为落脚点。他写诗，种树，修路，凿井，也曾在大沙澳外面虎屿的一块石头上静坐，“临流片石平如砥，曾作维摩习静台”。南麂岛上风大，树苗成活率极低，“草堂南北两高峰，手植青青十万松。近海多风能几活？仅存片鳞渐成龙”。

20年经营，“挥金以万计，见者皆目笑之”，岛上从事渔业的数十人增至一万多人，南麂乡正式设立，“虚牝黄金庸计左，千家渔稻已成乡”。1939年，平阳县立中学成立，王理孚将南麂地权捐给学校，作为常年教育基金，当年教师工资都是从中支出。

而这座他亲手开垦的荒岛，在他身后走得更远。

1990年，南麂列岛成为我国首批5个国家级海洋自然保护区之一。8年后，成为我国最早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络的海洋类型自然保护区，被誉为“碧海仙山”“贝藻王国”“中国最美十大海岛之一”。

可以说，这个自然保护区、海洋性关键区的底色，是王理孚打下的。在三盘尾景区为王理孚树立塑像，正是为了纪念这位“拓荒者”。

今天，鄞州人未必记得这位温州籍县长的名字。但南麂岛上的石碑替他刻着“鄞县知县”4个字。鄞县的那两块碑文，也还在。

（感谢平阳县委宣传部、平阳县党史研究室大力支持。）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