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霁园（1883—1940），在这些年里，这个名字时不时被提起。

有些生命，不管离开了多少年，都会被风雨擦亮，被敬意照亮。

10月30日，“笔补造化——杨霁园师门学术文献展暨书法篆刻艺术展”将在宁波（鄞州）博物馆开幕，杨门师生，这个从上世纪前半叶起跨过漫漫岁月，时代变迁，怀揣对传统文化热爱与坚守的文化群体，也将通过完整地呈现，“集体回归”世人眼前。

一

杨霁园，是此次展览的核心。

他是甬上近现代著名教育家、书法家，被称为“甬城最后的儒家”。他讲学乡里、潜心治学、精研书艺，桃李遍天下，构筑起百年浙东重要的师门学术与艺术传承脉络，为文教振兴与文脉延续留下了丰厚珍贵的历史遗存。

他是一介书生，一位文人，一名在新旧交替时代间隙里坚守的知识分子。

此次展览，更加清晰而深入地梳理了他在人间走过的58年。

他出自世居瞻岐的杨氏，这一族杨氏源自南宋名臣张世杰之后，这段没有官方正史记载，却在地方族谱、民间口述中代代相传的家族根脉，是浙东地区忠义文化的体现。

《四明杨氏族谱》自1836年创谱，在后来的90年间，修过4次，其中第3次修谱，杨霁园编撰。此次四修版唯一一套原件和影印本将同时出现在展厅。

刊于1946年的《宁波旅沪同乡会会刊》有一篇《杨霁园传略》，不足两百字，简略概述他的生平，也精准刻画出先生留在时光里的身影：“事亲至孝，躬践力行，乡里化之。诗、古文辞皆戛戛独造，沉雄简洁，慎取予而严褒贬，贞介绝俗，崖岸自高……”

细品这样的句子，在同时代的人眼中，是怎样一幅高洁又温情的画像！才情纵横，不遗余力，孝老爱亲，集纳了很多传统美德，书写了人生境界的高度。

他的曾外孙、作家卢小东编撰了他的年表：杨霁园1岁，生于瞻岐西岙（现瞻岐镇岐西村），父亲杨镜芙，国学生，母亲谢氏，是举人之女，识文断字；2岁，在父母教导下，能诵读唐诗五言绝句；5岁，能诵《神童诗》及《孝经》，并接触《诗》《书》《易》等儒家经典……

在年表里，观众将看到杨霁园生命年轮里的诗书浸润、向阳生长，也能触摸到他辗转各处，在艰苦的环境下勤学、教书、钻研学问，而时代风雨，家人聚散，风尘仆仆，也成为他诗书年华里沉郁的底色。

他的生命最后几年，宁波城区遭日机轰炸，他作诗抒怀泄郁，关闭私塾，离开教书8年的东钱湖；友人力邀他去重庆任职，他以母亲年迈为由坚辞；被当局软禁5个月，将所作诗文结集为《黄林集》《傅港集》，被释放后，所写的文字，以《书痛》命名。

58岁，一代学者杨霁园因染霍乱去世。

透过展览，看见时光里一个温热的生命，看见一位学者可亲可感，有血有肉的面孔。

二

展览的第二个关键词：师门。

杨门弟子的群像，浮现在书画篆刻与文献之间。

百余年前，杨霁园先后在岐西和东钱湖史家办学授课，物质条件很艰苦，挖土填坑，清理垃圾，种上花草，没有门窗，用草帘子代替。遇到风雨天气，屋里漏雨，地上泥泞，私塾内风尘满地。但师生都精神昂扬，书声琅琅，经史子集的光芒，挥洒在乡野村落。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认为，杨霁园最大的贡献在于以民间私塾为阵地，在时代剧变中守护并传承了传统学术的火种，其著述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献。

杨霁园门下弟子600余人，此次在展柜里集中展示了近40人的生平介绍，几乎是杨门弟子人数最多的一次“集结”：朱浩、朱骧、周薇泉、郑玉浦、桑文磁、卢石臣、郑安国、史美成、丁良翰……很长很长的名字，但也只是杨门弟子的一小部分。

这些弟子成为诗人、古文家、作家、书法家、篆刻家，都有著作行世。

去年9月，天一阁博物院办了场展：“臣心如石——卢石臣的艺术人生”专题展。卢石臣（1917－2010），西泠印社社员，著名书画家。他以篆书见长，喜作擘窠大字，用笔精到，豪宕流丽。1949年，32岁的卢石臣在上海举办个人金石书画展览，一举成名，国画《牡丹图》获中国国际书画艺术博览会特别奖。

郑玉浦（1919—2009），东钱湖殷家湾人，退休前为宁波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任市书协副主席、宁波诗社副社长等职。著有《郑玉浦书影》《浙江第一个商埠——宁波》等。

一代名师桑文磁（1913－2013）德高望重，文、诗、书俱佳。先后主编《阿育王寺寺志》《宁波耆旧诗》，合编《宁波竹枝词》。述著有《描写性辞语类编》《静俭庐诗选》《实用新尺牍》等。而他的书法亦博采众长。自成一体，颇受名家推崇。

弟子中还有郑安国（1900－2003）、丁良翰（1922－2009）这样的杏林高手。郑安国，20岁入杨门，是弟子中与杨霁园书信往来最多的一位。他曾任象山县中医学会会长、象山县中医院名誉院长，著有《鼻峰诗文集》《时病捷治方案》《中医经验歌解》等。丁良翰，北仑人，行医60余年，以医术与医德名闻当地，去世时，300余人自发为他送行。

一个人到一群人，杨门师生，铸就一个时代的传奇。他们是新旧更替之际的文化守护者，在喧嚣之中，有着难得的执着与坚定。他们用才学，用生命的光与暖，凸显着文人的风骨和担当。

三

走近一个人，了解一群人，这场展览讲述的是留存在城市记忆里的文化故事，他们的精神绽放着光华，足以成为鄞州发展前行中的一股支撑，一种底色。

杨门的这一传奇如何更加直观地述说？

从人到物，所以有了这场展。文献以及书法篆刻艺术是呈现的方式与内容。

梳理与展陈，带着年代感的物品，传递着创作情感与学术思想的作品。走进这场展览，我们一边流连于艺术课堂的熏陶，一边在人生印记的精神洗礼中，链接私塾时代的心灵时空。

《杨霁园先生手迹》真迹原件、杨霁园《黄林集》《傅港集》、沙孟海题签《杨霁园先生诗文选集》油印本、郑玉浦题签《五慎山馆诗集》油印本、《杨霁园先生文续集》油印本、《杨霁园先生课徒稿》（含杨霁园朱笔批注）……从这些作品中，真切地看到字里行间先生的学问与风范。

周薇泉行书《“都门留别”诗稿》、郑玉浦诗稿散页、郑玉浦选编《对联集句精华》、桑文磁主编《宁波耆旧诗》、《卢石臣闲章集》、郑安国用过的砚台、沙孟海赠朱浩的石制笔筒……杨门弟子，师道接续，薪火相传。这些带着艺术与学问印记的物品，组合成展厅里多姿多彩的风景，更从中看到杨门弟子蔚为大观、绵绵不绝的文化之力。

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记住杨霁园，为什么要致敬杨门师生？这场展览将告诉你答案。

这是对“师道尊严”与“人际温情”的怀念，这是对本土文化根脉的认同与自信，这是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接续与创新。一个人，让我们懂得了“知行合一”的学者典范，一群人，让我们见证“薪火相传”的价值内涵。

编辑 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