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地纪⑩ | 一股英雄气
鄞响客户端 赵柏田2026-11-01 07:33
“堇地纪”是著名作家赵柏田2026年起在“鄞响”开设的新专栏。“纪”是纪事,亦为纪年,专栏旨在从历史和现实两端挖掘宁波和鄞州人文精华,梳理四明文脉,助力媒体推动人文鄞州和宁波文化大市建设,是“大文艺观”在当下的实践,也是新形势下媒体携手文艺的积极探索。
《寄石鼓陈伯庸》
鲸海无风白日闲,天门当面险难攀。
尘埃掉臂离长陌,琴酒和云入旧山。
仁义未饶轩冕贵,功名莫信愧神悭。
郭东一点英雄气,时伴君心夜斗间。
大海浩荡无边,
没有风,太阳悠闲地照着海面。
对面的天门山太高太陡,
让我想到京城的社交场,
我已经甩臂离开那地方了,
一张琴,一壶酒,与白云为伴,
归返旧日山林。
——且让我再多说几句吧,
官位高的人,道德感并不一定高于我们,
别信那劳什子的功名利禄,以免愧对神明。
我现在住在城东,
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有一股英雄气
常常在夜空星斗间激荡。

图为王安石像。
鲸海,广阔的大海。天门,即天门山,在明州。
尘埃,世俗纷扰。掉臂,甩臂、拂袖而去之意。长陌,漫长的大道。入旧山,《王荆文公诗笺注》注引《黄庭经》云:“入山何难,顾踌躇人间,纷纷臭如帑。”仁义,《王荆文公诗笺注》注引《孟子》云:“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轩冕,显贵的官位。白居易《遣怀》诗:“富贵与轩冕,又在外物外。”悭,吝啬、欠缺之意。郭东,城东。斗,北斗星。
平水韵,七言律诗,上平十五删。
诗名,嘉靖本原有“寺”字。陈伯庸,史传无考,应是隐居于石鼓寺的一位朋友。
石鼓、天门,都是中国古代典籍中经常出现的地名。江西抚州临川县有石鼓,鄞县亦有石鼓。《王荆文公诗笺注》引《明州郡国志》注云:“灵山有石鼓临涧,若鸣,则野雉翔。”由前诗《古意》的“采芝天门山”,到《寄曾子固二首》里的“崔嵬天门山,江水绕其下”,固知这一时期王诗中的天门在堇地,石鼓亦当在堇地。故把此诗系年为庆历七年冬。
这是一首展示作者开阔胸襟和内心自由的一首诗歌。大海作为意象进入诗歌,应是从李白始。《司马将军歌》中的“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直接启示王安石写出了这首诗的第一句,“鲸海无风白日闲”。但李白诗中的大海,将军手中长剑所指,是裂开的。而这首诗中,因为海上无风,大海是宁静的、闭合的。开-闭-开,画面的“闲”,正反衬着诗人内心的狂澜深潜。

图为鲸海无风白日闲。
颔联展现的是一个人生退步者的形象。他怯于人世间的纷纷扰扰,畏乎向上走的路布满机关,带着琴和酒,入了旧山。在中国古典诗歌语境中,琴和酒,药和菊,一向是隐逸的象征。王安石在写到人世间这些困境的时候,用了“尘埃”“长陌”两个意象,那都是蝇营狗苟,让人迷失本性的东西,无怪乎他毫不犹豫地要抛弃掉,“入旧山”。这两个意象,很可能来自韩愈在阳山县写下的《县斋有怀》,“尘埃紫陌春,风雨灵台夜”。当然在韩愈那里,紫陌红尘,因其繁华,也更具诱惑性。
带着琴和酒入“旧山”,是事出无奈的后撤,却也让人有机会更多地去面对内心。在堇地的三年里,王安石心中怕也经常刮起风暴吧。有疑虑,有内心的争辩和诘问。就像韩愈说的,去度一个个“风雨灵台夜”。
颈联里的“仁义”,仍是来自韩愈。其间有对上古时代政治理想的憧憬,又继承了孟子的心性之学,是儒家发展出的一套“世界的系谱”。北宋从王轸开始,以经学治天下,也就是以学术指导政治,对此,王安石有足够的自信。有思想史学者早已揭示出,北宋有一条从王轸到贾昌朝、再到王安石的经学思想的传承脉络。
所以这一联里,王安石的语气是带着某种道德和智识上的优越感的。他说,我的“仁”和“义”,丝毫不输于那些身居高位者。在仁义和功名两个勾选项里,他把后者剔除了。这是一个道德理想主义者的选择。
英雄不只是道济天下之溺,经纶天下,衣被苍生,也是英雄。到尾联,“一点英雄气”冉冉上升,他已经耽于内心的幻景了。要注意,“郭东”不是历史上的某个人名,而只是告诉陈伯庸,他住在明州的东城。
编辑 廖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