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鄞地|陈撰:藏在“扬州八怪”中的疏梅清流

鄞响客户端 ​响当当工作室 ​本期执笔 陶潇迪2026-11-01 07:33

人物小传

陈撰(1676—1758),字楞山,号玉几、玉几山人,宁波鄞县人,清代画家、诗人、藏书家。工诗文,善书画,精于鉴赏,黄宾虹《古画微》将其列为“扬州八怪”之一,著有《玉几山房吟卷》《玉几山房画外录》等。性孤洁,不慕荣利,以简逸笔墨写梅写心,是“扬州八怪”中唯一不以卖画为生计的文人画家,亦是“八怪”中年岁最长者。

今年以来,金农、八大山人等文人画特展接连登场,观者如潮。当下的艺术展中,在传统绘画里举足轻重的文人画,始终备受关注。当观众隔着玻璃凝望疏枝淡墨,试图辨认一个远去时代的精神轮廓。

在“扬州八怪”这群以怪诞恣纵著称的画家群体里,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安静。他诗书画三绝,以家乡鄞州的玉几山为号,落笔萧疏简远,人间珍若拱璧。他叫陈撰,以简笔写梅、以孤心守志,在热闹喧腾的扬州艺坛,独守一股逸气流芳。

图为浙江省美术馆展出的陈撰《花卉册》。

科场失意,寄身江湖

陈撰早年居于杭州,家境尚可,曾有十年读书备考科举的经历。那是一个文人最正统的道路:读书、应试、入仕。然而功名之愿终未得偿,科场失意之后,陈撰家道渐衰,薄产散尽后还背负上了债务,人生由顺转厄,不过数年间。

在钱塘,陈撰拜入著名学者、诗人毛奇龄门下。毛奇龄博闻宏辩,教育有方,门下走出金农等一批俊才。也是在这一段问学岁月里,陈撰结识了金农、厉鹗、丁敬、陈章、杭世骏、姚世钰等钱塘名士,圈中皆是寄情笔墨、不囿俗规的读书人。

一众友人之中,他与被誉为“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最为相契,二人同嗜书画古器,偏爱自在挥洒,常结伴泛舟西湖,或相聚在玉几山房观画鉴物,赋诗寄怀。面对朝廷的博学鸿词举荐,他们的选择也是一致的:婉辞不赴。

博学鸿词科是科举制度中的制科或特科,根据需要临时增设,不拘资历、年龄,采用荐考结合的方式选拔学问优长者,是当时读书人眼中难得的登进捷径,他却淡然回绝,无意借制科入仕。

自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起,陈撰开启漫长的客游生涯,凭书画鉴藏之艺,往扬州一带谋生。直至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后,境遇方有起色,客馆銮江项氏玉渊堂。客馆,就是受聘寄居在某家,做其门下的清客,由主家供养,自己则以学识、鉴赏、书画等相酬。

项氏主人项纲喜收藏古玩书籍,商周重器、宋元珍本充盈玉渊堂中,陈撰精于鉴别,作为项氏清客在此二十年,虽是客居但始终自持风骨。他性格孤僻,洁身自好,与达官显贵疏远,而与志趣相投的文人画家关系密切,不曾因依人而折节。

玉渊堂随项氏衰微之后,陈撰转赴程梦星的筱园——江淮间知名的文宴之所,继续埋首古籍、品题古物,结识新的文友。筱园零落,他又入江春康山草堂,在此走完人生最后的十年。彼时他已年近八旬,而江春正当盛年,二人却十分投缘,清谈常至忘食。在草堂,他既能遇到厉鹗这样的旧友,也能结识蒋心馀、袁枚这样的新朋。草堂一席,成了他暮年精神栖居之地。

陈撰精于鉴赏,既是书画家,亦是眼光卓绝的收藏家,所藏书画颇富。依托扬州盐贾(徽商)的雅好与资助,陈撰得以安心治学鉴藏,不必以鬻书卖画糊口,这在扬州八怪之中,是独一份的境遇。

岁月渐晚,陈撰的心境也归于枯淡安和。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得江春兄弟资助,陈撰归老钱塘。辞世之后,江春送他归葬故土。八十载人生,从钱塘读书郎,到淮上寄客,身在盛世风雅场,心却一直守着一份不慕荣利的孤清。

玉几山房,八怪清流

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自隋唐开始便是富庶之地,富商云集,盐业繁华催生风雅,文人名流汇集于此,文化艺术同样兴盛。而明末清初的画坛受保守思想笼囿,以临摹为主流,缺乏生气。画家石涛力主创新,提出“笔墨当随时代”的口号,他的理论与实践埋下扬州画派的种子,随后孕育出以“扬州八怪”为代表的扬州画派。

陈撰客居扬州近三十年,恰逢扬州画派风华最盛之时。“扬州八怪”,是清康熙中期至乾隆末年活跃于扬州地区的职业书画家群体,一般指金农、黄慎、郑燮、李鱓、李方膺、汪士慎、高翔、罗聘,也曾列入华喦、高凤翰、边寿民、闵贞、陈撰、杨法等人。当代美术史研究普遍认为,界定应着重于扬州画派精神特质的共性,而非拘泥于“八”的数量限制,陈撰被列入“八怪”,最早见于黄宾虹《古画微》。

图为陈撰所绘《花卉果品图》册中的两幅。

扬州画派跳出窠臼,重写意、重写神,强调以书入画,诗书画一体,取材立意、构图用笔皆具鲜明个性,这与当时画坛创新潮流及人们审美趣味的变化密切相关。画派成员多出身布衣文士,大多靠卖画谋生,困顿的际遇寄于笔墨,情感浓烈直白。比如,郑燮竹有傲骨,李方膺兰抱孤怀,这些迥异时流的表达,在当时被视作“怪”。

他们师承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等革新画家,擅长写意花鸟,也融金石笔意于画中,调和文人意趣与市井审美,形成雅俗共生的风格,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影响了赵之谦、吴昌硕等后世画家。

在一众怪才之中,陈撰显得很特殊。他做清客,不必奔走卖画糊口,闲暇时,常常赴马曰琯的玲珑山馆的文酒雅集,与友人们唱和论艺,也与“八怪”中许多成员结为文友。陈撰的艺术创作得到扬州盐商(徽商)的长期赞助,却始终守持本心,受人礼遇而不折志。

无需为生计奔波妥协,创作便卸下了功利枷锁。旁人作画,或为生计,或抒愤懑;陈撰落笔,只为寄怀自适,直抒胸中所感,这正贴合了元代大家倪瓒所倡导的“寄兴抒情”“聊以自娱”的文人画本意。烟火蒸腾的扬州艺坛,人人都周旋于市场与笔墨之间,陈撰像一泓清流,隔着一层客居的从容,守住文人画最本真的寄兴抒情。

图为陈撰所绘梅花。

作为“扬州八怪”里唯一不靠卖书画维生、同时年龄最长的一位,陈撰以清客身份游于风雅场,同气相求,彼此熏染。他没有被市场审美裹挟,这份孤淡自持,也为热闹奔放的扬州画派,添上了一重沉静悠远的底色。

简笔写梅,逸品传世

陈撰的书画,一切皆由心出。他善草书,工写生,运墨晕染看似漫不经心,格调却萧疏简远。他的花鸟清雅超逸,尤精画梅,也作山水,兼善临摹古画。他平素惜笔不轻落墨,友人杭世骏称赞“每一纸落人间,珍若拱璧”。存世作品本就寥寥,又多是章法空灵的小品,淡远意趣尽在其间。

“简”,是他笔墨的核心,意在以少胜多。他画梅用笔简练而富有变化,独爱疏枝冷蕊,往往只取一两枝,花朵疏而不密,表达梅花孤峭自持的意态。画上题记字则劲挺有力,虚淡萧散,与清冷诗意相融。

这份简逸笔墨,既体现对物象的高度提炼能力,也展现对文人画“逸笔草草”精神的深刻理解,承袭了文人画的写意精髓,也对金农、汪士慎画的墨梅有所启发。在画史脉络里,陈撰恰似一座桥梁,接续了石涛的革新笔墨,缓缓通向“扬州八怪”张扬个性、鲜明奇异的新风。

图为上海博物馆藏陈撰绘《苏小妹像》。

陈撰也偶尔画人物,笔墨同样出人意表。现藏上海博物馆的《苏小妹像》,纸本墨笔,白描简勾,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位仕女,正低垂着头,专心翻看书卷的姿态,用笔古拙奇趣,却在不经意间达到气韵生动的效果,还颇有如今漫画的风格。用墨上,他注重干湿浓淡变化,善于通过墨色层次表现花鸟质感与空间感,墨色往往与留白相互映衬,形成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

书法方面,陈撰并无专师,不囿于某家范式,而是独立不倚、自成一体。在他现存书法作品和题画诗跋上,信笔挥洒,不雕琢、不炫奇,于平淡冷寂里跳出时流。他诗才清逸,天然高淡,诗书画三者兼善,是难得的“三绝”之士。

这份风雅,根脉牵系故土鄞地。陈撰在杭州的书斋号“玉几山房”,自号“玉几”,便是取自家乡的玉几山。他“自言鄮人”,鄮为古县名,县治就在宝幢附近的鄮山同谷,即今鄞州区五乡镇同岙村,玉几山就坐落于阿育王寺对面,系太白山分支,山形如几,因而得名。

玉几山房便是他藏书读画之所,藏书丰富,金农曾感叹,杭城之内,论清静风雅,莫过于此。厉鹗、丁敬一众钱塘同好常聚于此。陈撰留有《玉几山房吟卷》,诗风潇洒,天然高淡。

据《扬州八怪现存画目》统计,如今海内外所见陈撰画作仅45件,其中18件有纪年,恰如其人:少而精粹。他以孤洁之性拒博学鸿词科,以清客之身守独立人格,以简逸之笔写胸中逸气。“扬州八怪”中多个性强烈的艺术家,陈撰却并不求“怪”。他不逐声名,不谋利禄,以孤洁自持,反倒自成一格。一纸萧疏,半生孤洁,便是留给后世最动人的注脚。


编辑 廖娟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