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宣（图左）从延安寄回家中的照片，右为抗大同学葛华民。

“我们要深深记住，我们的一个领导者，从遥远的南方突入敌后……为了带领我们打死敌人，而日夜苦斗，从不松懈的坚韧精神，而且，当他病了，仍坚决与病搏斗，与死搏斗的顽强精神！我们要真正记住叶正宣这个名字，真正学习他的精神。”这是1943年1月，晋察冀边区《文化导报》发表纪念叶正宣的一段话。

叶正宣（1919年—1942年），鄞县茅山红叶村（今鄞州区姜山镇唐叶村）人，父亲在宁波城区经商，家境殷实。他本可以读书谋生，过上安稳的日子，可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彻底改变了人生命运。全面抗战爆发后，他以青春赴国难，离乡别亲奔赴延安，投身晋察冀边区文化救亡事业，以笔为枪反击日寇文化侵略，23岁埋骨太行，用年轻的生命践行了“为了抗日救国一死是在所不辞的”这一铮铮誓言。

受战火影响，其档案辗转散佚，叶正宣牺牲的具体时间、地点、缘由等关键信息时隔80余年才最终厘清。近日，寻访人员在河北省档案馆、阜平县档案馆查阅到一手报刊档案，这位鄞籍革命先辈的完整人生得以清晰浮现。

10月29日，叶正宣侄女叶自林专程赴河北晋察冀烈士陵园祭扫，并将一抔热土带回故乡，以寄托对伯伯的思念。

今茅山中学内的鄞县乡村师范学校旧址。龚国荣/摄

茅山乡师：乡村校园燃起救亡星火

鄞州区姜山镇茅山村，两栋西式七开间二层小楼静静矗立，这就是鄞县当年的乡村师范学校旧址。

1936年，17岁的叶正宣在这里读三年级。暑假里，他到宁波江北补习古文。彼时的新江桥畔，是爱国青年开展救亡活动的集聚地。叶正宣参加了刘良模组织的青年歌咏队，学会了一大批热血激昂的抗日救亡歌曲。回校后，他利用饭后、课余的空隙，召集身边同学唱这些歌曲。铿锵的旋律激发了青年学子的爱国热忱，叶正宣也被同学们推选为年级长。

1936年8月，新昌青年梁福祥考入茅山乡师。他是宁波各界救国联合会成员之一，受党组织派遣来到学校，在青年学生中播撒革命火种。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梁福祥发展叶正宣为茅山乡师的第一位救国会会员，并嘱托他物色周遭思想进步的同学，秘密组建救国会小组。

叶正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挚友汪诚功、周康厚、胡华廷。为避人耳目，几人相约来到天一阁创立者范钦的墓地“五台坟”。叶正宣压低声音，诵读了毛泽东致上海全国各界救国会领导人章乃器、陶行知、邹韬奋、沈钧儒的信，让大家对中国共产党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团结御侮主张，有了全新的认识。

救国会小组建立后，成员之间秘密传阅《八一宣言》等进步文件。叶正宣把自己主编的刊物定名为《茹峰呼声》，成为学校抗日救亡的舆论阵地。1936年11月，傅作义所部在绥远红格尔图痛击日军。消息传到学校，叶正宣与同学买来贺年片，郑重写下致敬前线将士的文字，寄往绥远省政府。次年1月，他们收到傅作义亲笔题名的回信，这件事轰动校园。

白色恐怖很快降临。1936年12月，国民党当局在鄞县大肆抓捕学生救国会成员。梁福祥因为和上海救亡团体书信往来频繁，遭到监视。14日晚自习时，几名警察持枪来到学校，试图传唤梁福祥。危急时刻，叶正宣抢先跑进梁福祥的寝室，取走了存放秘密文件的木箱。警察前来搜查，自然一无所获。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在民族存亡关头，茅山乡师学生以笔为刃，在宁波本地报刊发表《怒吼吧！炎黄的子孙》等战斗檄文。10月10日，叶正宣决定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出发那天，救国会小组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送别游行。叶正宣没有就近从斗门桥乘船，而是和同学们步行五公里到奉化方桥登船。一路上，抗日口号响彻旷野，一场离别，变成面向普通百姓的抗日动员。

离校之前，叶正宣将校内救国会的工作托付给汪诚功。汪诚功后来改名徐朗，抗战时期曾任中共鄞县县委书记。据徐朗《我在鄞县工作的回忆》一文记载，叶正宣离开宁波后，辗转抵达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经叶剑英、石西民（时任《新华日报》编辑）介绍，得以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88年前叶正宣写给弟弟的信，“为了抗日救国一死是在所不辞的”这句话依稀可辨。

延安窑洞：两封家书立下报国誓言

冲破重重险阻，叶正宣抵达革命圣地延安，成为抗日军政大学第四期第二大队第四队的一名学员。那时的抗大，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爱国青年，大家舍弃安逸生活，只为一个目标：抗击日寇，救亡图存。

延安的物质条件十分艰苦，学员们住窑洞、睡土炕，缺吃少穿，可这些压不住青年昂扬的精神。在抗大，叶正宣系统研读《共产党宣言》《论持久战》等革命著作，多次聆听毛泽东等中央领导的报告，还和同学一起学习枪械拆装、实弹射击，参加野外军事演习，努力把自己锻炼成一名合格的战士。

学校每周出墙报，刊登大量诗歌、短文，叶正宣是主要撰稿人之一。在家乡宁波时，他就热爱进步文艺写作，在延安的广阔天地，他的才华得到充分施展。

土窑洞里，油灯昏黄，叶正宣写下两封家书，跨越千山万水寄回宁波。收信人是他的弟弟叶正沛。一封写于1938年7月，一封写于10月19日。写第二封信的次日，他就要告别延安，奔赴华北抗敌前线。信里，他叮嘱弟弟要努力读书学习，树立正确的观念，懂得尊重工农劳动者的价值。字里行间满是手足温情，更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为了抗日救国一死是在所不辞的。”

谁也不曾想到，这句发自内心的誓言，竟成了他生命的注脚。这两封书信与一张身着八路军军装的照片，成为叶正宣留给家人为数不多的遗物。从此山海阻隔，家中再也没有收到他的音讯。

1938年秋冬时节，抗大第四期部分学员组建东北挺进纵队干部队，按原计划开赴东北。叶正宣、钱丹辉等人率100多名青年学员背上背包和步枪，告别延安。队伍一路向东，渡过黄河，来到山西岚县，受到第一二〇师贺龙、关向应两位首长的接见。短暂休整之后，队伍昼伏夜行，穿越一道道日军封锁线，于12月初抵达晋察冀边区首府阜平县。

行军途经河北省平山县李台村的时候，这群热爱文艺的战地青年，发起并成立了诗歌团体铁流社。30多名文艺战士参加成立大会，钱丹辉当选社长，叶正宣、蓝茅担任副社长。铁流社大力推广街头诗、墙头诗、朗诵诗，让诗歌走向田间地头，成为鼓舞军民杀敌的战斗武器。之后，铁流社与丁玲、周巍峙等领导的西北战地服务团密切合作，在平山县蛟潭庄多次开展街头诗活动，大量战地诗歌刊登在军区《抗敌副刊》。

1939年3月，诗刊《诗战线》创刊，田间、魏巍、叶正宣等一大批作者在此刊发作品，街头诗运动风靡整个晋察冀根据地。

抗战时期的晋察冀首府阜平县，叶正宣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

敌后战场：以笔为枪反击日寇文化侵略

来到晋察冀边区，叶正宣全身心投身文化救亡事业。1939年2月，晋察冀边区文艺工作者救亡协会改组为晋察冀边区文化界抗日救国会（简称文救会），叶正宣当选执行委员、常务委员、副主任。

上任以后，他夜以继日投入工作。1939年3月边区开展抗日救国宣传周活动，叶正宣是组织者之一。街头剧、朗诵诗、木刻漫画、通俗小册子等遍地开花，并组织剧团下乡巡回演出。1939年4月，边区第一份大型综合文艺刊物《边区文化》创刊，叶正宣担任主编，聂荣臻司令员为刊物题词：“边区文化是晋察冀军民大众的精神食粮，更将是战胜日寇的一支文化正规军。”

1939年夏天，晋察冀边区遭遇特大洪水灾害，叶正宣带领工作小组，深入灵丘、浑源、广灵、繁峙等受灾县，动员群众生产自救，落实救灾救济工作。1940年7月，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晋察冀分会成立，叶正宣当选执行委员。同年10月，文救会第一次代表大会召开，他与成仿吾、沙可夫、周巍峙、田间等一起当选执行委员，并被推举为副主任。1941年6月，晋察冀边区文化界抗日救国联合会（边区文协）成立，把冀中、冀东、平北、晋东北等地的文艺力量整合在一起，叶正宣当选执行委员。

日寇不仅仅实施军事扫荡，还大肆鼓吹“中日同文同种”“大东亚共荣圈”等谬论，妄图从思想上奴役沦陷区百姓。面对敌人的文化侵略，边区组建多支文艺小分队，深入敌伪据点周边及敌占村附近开展政治攻势，揭露侵略者谎言，瓦解伪军，唤醒沦陷区百姓。叶正宣是这场对敌文化斗争的组织者之一。

长期高强度的工作，恶劣的斗争环境，严重透支了叶正宣的身体机能。根据新发现的档案《文化导报》记载，他常年流鼻血，即便血流不止，依旧不肯停下手中工作。日寇扫荡，他身染重病，依旧冒着敌人的炮火坚持工作。即使隐蔽在山岭石洞之中，他还不忘写信给基层文救干部，研讨问题，布置工作。无休止的反“扫荡”行军、熬夜劳作、营养不良，让他的肺病不断恶化。

1942年10月，叶正宣被送入边区后方医院救治，但根据地医疗物资极度匮乏，最终医治无效，于12月29日去世。年轻的生命，定格在巍巍太行深处。

《文化导报》头条刊载《纪念叶正宣同志》一文。

尘埃落定：八十余载牵挂得以告慰

战火纷飞的年代，边区档案屡遭损毁，与叶正宣并肩作战的战友，随着岁月流逝相继离世。他牺牲的确切时间、病因、经过等关键信息，成为晋察冀史料及宁波地方党史资料中的一处空白。

远在宁波，叶正宣的弟弟叶正沛，今年已是105岁高龄。80多年来，哥哥远去之后杳无音信，成了压在他心底最重的牵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一位回乡的部队团长带来传闻，说叶正宣1944年遭日军飞机轰炸牺牲，家人便一直采信这个说法，早期部分地方志书也沿用这则信息。

2019年，热心茅山乡土文化的老同志邬毛银在翻阅《姜山镇志稿》时，看到一条关于叶正宣的简短记载，由此引出一段漫长的史实寻访和考证之路。笔者当时作为《鄞州日报》记者，首先对接晋察冀边区革命纪念馆，在馆藏资料中查到1943年1月31日《晋察冀日报》第四版《伟大转折的一年》一文，文章把叶正宣列入上一年度牺牲的文化战士，由此锁定叶正宣牺牲年份为1942年，但具体细节依旧模糊。此后，笔者持续梳理叶正宣战友钱丹辉的回忆文章，广泛搜集晋察冀革命文艺系列史料文集，还原了叶正宣参与组建铁流社、推动街头诗运动的大量细节，不断补齐他在晋察冀边区的活动轨迹。

今年国庆节过后，在积累大量史料的基础上，笔者与叶正宣亲属胡志伟一同前往河北寻访，在河北省档案馆卷帙浩繁、纸色泛黄的馆藏档案中，有幸查到1943年1月15日晋察冀边区《文化导报》第30期，其头条便是《纪念叶正宣同志 把他的坚韧与眼前斗争结合前进！》。这份1800余字的一手档案，详细还原叶正宣生命最后的历程，评价他是“文救会的创始人之一，乡村文化工作的开拓者之一”，盛赞他“自文救会成立那天起，从没放松过与敌斗争，始终坚韧地站在文化战线最前沿”“在敌后的乡村建设起新民主主义文化堡垒”。

1943年5月11日《晋察冀日报》第三版报道向叶正宣等人致哀。

阜平县档案馆保存的《晋察冀日报》影印资料进一步佐证史实：1943年1月报纸刊文悼念叶正宣等牺牲战友；1943年5月，北岳区抗联第一次代表大会开幕，与会人员向在斗争中英勇牺牲的叶正宣等同志静默致哀。1943年5月《边区文联两年工作总结报告》中，也把叶正宣列为为根据地献出生命的文艺战士。多重档案厘清了战争年代口传信息带来的历史偏差。

当寻访结果带回宁波，叶正沛埋藏心底数十年的牵挂得以告慰。叶正宣这位远隔山海的革命先辈的生平事迹，也终于得到完整清晰地还原。

“伯伯是为抗日救国献出生命的，他是无数无名英雄中的一个。”叶自林表示，正是无数像伯伯这样默默牺牲的先辈，才换来新中国的诞生。

叶正宣出身于宁波一个富庶之家，本可以安稳度日，却毅然走向最危险的华北敌后。他没有倒在血雨腥风的枪林弹雨中，却以笔作枪，用刊物、诗歌、戏剧等文化武器唤醒民众，用年轻的生命，构筑起一道抵抗思想奴役的防线。

今天，鄞县简易乡村师范学校旧址两栋老楼依旧矗立茅山。走进院落，仿佛还能听见90年前爱国青年激昂的歌声与呐喊。叶正宣从延安寄回的家书、照片，被亲属细心珍藏，成为珍贵的红色遗物。一纸家书，既写满革命者为国赴死的家国大义，也留存烽火岁月里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作者 祝永良）

编辑 王静倩